子期站在书案前面,看着父亲低头收拾东西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想到这样的事还能轮到他。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不知父亲要去何处?大哥也去吗?”
“这次去的地方,听说你去过,就你和我同去吧。”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却不敢让父亲看出来,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王磊没有再说,将楠木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目光落在子期脸上,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刚抬起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王磊的目光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子期总觉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面平静无波,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父亲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问道:“你上次去万壑盟会,都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了?”
子期的呼吸顿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会问到万壑盟会?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也是万壑盟会吗?父亲知道了什么?他上次去万壑盟会,是送毕扬和均逸去的,这些他也知道了吗?扬儿在崇州没有了消息,和这次去有关系吗?
“新奇的事不少。那里的人都会功夫,上天入地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只是当时是和崇州的玩伴同去,后来又有掌门接待,想来应该是看在父亲的关系上,才对我如此关照的。”
王磊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只楠木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先随我去用饭吧,吃了再出发,路上还要走些时日。”
子期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跟在王磊身后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方才提到万壑盟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松过。
……
黟峰门的日子,毕扬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
没有窗子,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她只能靠送饭的时辰来分辨白天和黑夜——晨起一顿,午后一顿,傍晚一顿。可日子久了,连饭也吃不出时辰来了。
房间不算逼仄,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香炉。
毕扬刚被送来的时候,把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甚至连床底下都看了,没有暗门,没有密道,什么都没有。
她每天只能靠想象来回忆在山中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清晨的山雾,溪边的水声,爹在院子里练剑的身影,娘在灶间忙碌的背影,笙儿摇摇晃晃追着鸡跑的模样。想着想着,天就黑了,想着想着,天又亮了。
后来日子愈发无聊,她闹了好几回。先是说头疼,让石冬冬请大夫来。石冬冬来了,看了她一眼,说她没有病,转身就走。她又说心口闷,喘不上气,石冬冬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大夫,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说姑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石冬冬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耐烦,问她要怎样。毕扬说,太无聊了,给我找点事做。石冬冬沉默了片刻,第二天送来了一摞话本。
话本翻完了,她又说无聊。石冬冬又送了一摞,又翻完了。
再后来,她说要笔墨纸砚。石冬冬犹豫了一下,还是送来了。
毕扬便开始写字,写得歪七扭八,力透纸背,可写着写着,便能想起在书院读书的日子,想起子期坐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的样子。
她算着日子,该春闱了吧。不知道子期考得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肩上的伤好了没有。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将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咚咚咚。
有人敲门。毕扬放下笔,走过去,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裳得老婆婆。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朱漆食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毕扬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毕扬接过食盒,老婆婆便鞠了一躬,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
毕扬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和昨天一样,和前日也一样。
她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嚼着,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