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岚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片刻,终于打开了匣子。油灯的光照进匣子里,照出那片薄如蝉翼的叶子,叶脉丝丝缕缕,清晰可见,那些细密的小字藏在叶脉之间,像古老的符文,又像某种看不懂的图谱。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看不到欣慰和舒展,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凝重。
半晌,毕岚终于将那片叶子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南溪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又看了一眼毕岚,开口道:“这个现在已经没用了。”
毕扬愣住了,嘴微微张着,看了南溪好几息,又看了毕岚好几息,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叫没用了?”
十夕坐在远处,铁纱后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莫非东西是假的?”
毕岚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南溪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们去拿剑谱,他们必然早有准备,能让你们偷走安然离开,只怕东西已经没有那种重要,或者东西不止这一份……”
毕扬脑海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从两浙到京都,从王府到码头,这一路上,她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王鹤轩的愤怒是真的吗?还是装的?那封信的栽赃,是真的要嫁祸子期,还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王磊轻飘飘地放她离开,是真的信了那封信是王鹤轩偷的,还是根本不在乎?她一路顺遂地拿到了剑谱,顺遂地离开了京都,顺遂地回到了崇州。这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是一条被人铺好的路,而她浑然不觉地走了上去。
毕岚看着她那副模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南溪伸手覆上毕扬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更轻了:“他们早就有备份了。”
毕扬猛地抬起头:“如何得知的?”
南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年前,崇州地界上忽然冒出了一伙流寇。起初大家都不在意,崇州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流寇也不算稀罕事。可他们闹得太凶了,劫道,抢粮,烧房子,什么都干。州府那边,倒是派了几次兵,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出去转一圈便回来了,说是没找到人,”她顿了顿,“后来你爹才知道,州府不是找不到人,是根本不会去找。流寇占了山之后,你爹去探过几次。第一次,在山脚下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人,本想绕过去,却发现那些人步伐整齐,进退有度,不像是寻常的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第二次,摸到了半山腰,发现他们设了暗哨,不但有弓箭手,还有武林中人,其中一个人的轻功不在你爹之下,差点被发现,只能退回来。”
毕岚的神情很凝重,但没有要阻止南溪的意思。
“后来有一晚,他又去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次他在营帐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人,”南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人受了很重的伤,只怕是难救活……你爹把他带了出来,绑在家附近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采了草药给他敷上,每日换药,喂水喂粥。那人的命硬,在鬼门关上转了好几圈,竟硬生生挺了过来。”
南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起初那人什么都不肯说,问他叫什么,不说,从哪里来,不说,谁派他来的,更不说。你爹也不逼他,只是每日照常给他换药。等到他身上那些伤口全部结了痂、脱了壳,能下地走路了,那人忽然跪下给你爹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这条命是您救的,想问什么只管问。”
“那人说他叫老九,流寇来时为了保命只能跟着离开,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跟着大部队就来了此处。老九并不知道最上面的头领是谁。他只晓得,每隔七八日,会有一个戴着斗笠、蒙着面的头领来山上巡查。那人身材高大,步伐沉稳,功夫深不可测,他带着七八个随从,沿着哨卡走一遍,看谁玩忽职守。老九就是当天夜里打了个盹,醒来就被砍了一刀,差点没了命,原本事情到这里也就查不出什么了,但老九说了一件特别的事。”
毕扬急切地问道:“什么事?”
“老九说,他们上山之前,每人发了一本剑谱。说是在看守期间,谁能学会上面的功夫,就去找头领的手下过招,赢了的人,就能离开这里。”
毕扬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十夕从门框上直起身,快步走到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乌木匣子,铁纱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和你爹细想愈发觉得不对劲,一来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流寇,哪里讲究这些章法,二来原本岩曲剑法就是武林中众所周知的剑谱,也没什么神秘可言,可是你爹去探查过了,只要能短时间学会真的能出山,老九确实没有撒谎,这么看来,这些能学成剑法的人大抵是有什么益处可图才对……”
毕扬想起在山下,均逸曾说流寇把山围得水泄不通,像是要困住什么人,既然如此……
“难道说这些流寇是为了困住……”
油灯的光落在毕岚脸上,将那些被风霜刻出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他点点头。
是毕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