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岚直起身,看着毕扬那副满肚子话要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出食指在唇边按了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四周的黑暗,又指了指脚下的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虽然晚上隐蔽,但也还需当心。
他转过身,朝山上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毕扬一眼,目光里带着催促,也带着期待。
“走吧,我们先回家。”毕扬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十夕走在最后,三人的身影一前两后,没入黑暗里。
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夜色里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
那是家的方向。
毕扬迫不及待推开门,南溪正坐在堂屋里,对着油灯缝补衣裳。
“娘!”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辨认出毕扬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朝毕扬跑过来,一把将毕扬搂进怀里。
抱了很久,才松开,上下打量着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瘦了,也黑了些。”她说着,伸手摸了摸毕扬的脸,指尖冰凉,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母女俩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眼眶都红红的,可谁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南溪吸了吸鼻子,轻轻拍了拍毕扬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几分故作轻快的嗔怪:“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毕扬笑着摇了摇头,喉咙却紧得说不出话来。
分别不过几个月,南溪却像是老了好几岁,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人瘦了一圈,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毕扬的鼻子一酸,伸手握住南溪的手,那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毕岚从门外走进来,十夕跟在他身后。
南溪转身朝十夕福了一福,神色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十堂主,这一路辛苦你了,扬儿这孩子性子倔,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十夕微微欠身,铁纱后的声音难得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夫人言重了,她虽然倔,但不笨,不算太麻烦。”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毕笙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先看了看南溪,又看了看毕岚,最后落在毕扬脸上。他歪着头看了她好几息,像是在辨认这个许久不见的人是谁。
毕扬蹲下身,朝他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笙儿,姐姐回来了。”
毕笙又看了她几息,终于认出来了,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她跑过来,跑了两步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扑进了毕扬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姐姐。”
毕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抱着毕笙,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填满了。
南溪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眼眶又红了,却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这孩子,难得见他跟扬儿这么亲。”毕岚也笑了,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夜深了,南溪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毕笙回了里屋。毕扬听见里屋传来南溪低低的哼唱声,轻柔得像山间的风,唱了几声便停了,接着是毕笙含混的呢喃和南溪轻声的安抚。
过了片刻,南溪从里屋走出来,将门帘掩好,在桌边坐下。
毕扬从怀里取出那只乌木匣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推到毕岚面前。“这是从王鹤轩手里拿回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涩,“原想着去了两浙便能拿回,却没想到让他给跑了,只能再走一趟京都,去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