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边的田野从枯黄渐渐泛出青意,当远处的山峦从模糊变得清晰,当那道她走了十几年的山路出现在眼前时,毕扬知道,崇州到了。
船缓缓靠近码头,毕扬站在甲板上,正想活动一下坐了许久有些僵硬的腿,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码头上的情形与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没有了往日里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没有了来来往往的商旅,甚至连那些蹲在岸边等着卸货的脚夫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生面孔,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码头各处,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石阶上,有的来回走动。他们的穿着粗犷简陋,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腰间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刀柄的形状。神情也凶恶,目光警惕地扫过江面,像是在站岗,又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毕扬的眉头拧了起来,叫过来一个船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船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只摇了摇头:“确是听闻如今水路不太平,只是我们原也不是从崇州过来的,还真不清楚,不过看这样子,绝不是什么善茬。”他说完便匆匆走了,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
十夕和常肃听见动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十夕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人,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常肃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船继续往前靠,码头上那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身材魁梧的,朝身边几个人扬了扬下巴,一队人便从码头各处聚拢过来,堵在下船口。
船刚停稳,缆绳还没系好,他便带着人堵在了跳板前。他叉着腰,目光在船上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船可以,先把值钱的东西留下。”
毕扬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十夕从她身后走出来,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什么规矩?以前可没听说过。”
魁梧的领头“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张狂:“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崇州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不交,就别想下船。”
毕扬心中疑虑更甚,确不敢轻举妄动:“崇州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地盘了?朝廷还有这样的安排?不知阁下是跟着哪位大人过来的?”
那刀疤脸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野,在江面上回荡,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够了,他斜睨着毕扬,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朝廷?天高皇帝远,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黄袍子管得着这儿?”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跳板更近了,目光在毕扬和十夕身上来回打量,“别装什么本地人,我们年前就占了这儿,看你们这样子不过是个过路的,识相就赶紧交钱,省得吃苦头。”
他说着,往后一挥手。身后那队人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刀锋朝外,站成一排,将下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码头上其他那些人也纷纷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三四十人,将船围在中间。
十夕从毕扬身后走出来,在跳板前站定,双手抱胸,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街边的小贩讨价还价:“这位好汉,你看我们这船,破破烂烂的,哪像有什么值钱东西的样子?要不这样,你行行好,放我们过去,改日我让人送几坛好酒来,算交个朋友。”
领头的嘴角一撇,啐了一口:“少他娘的跟老子套近乎。破烂?你这船虽不怎么样,可你们几个身上穿的可不破烂。怎么,欺负老子不识货?”他说着,目光在十夕那身玄色衣袍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毕扬身上那件银鼠皮斗篷上,眼睛眯了起来。
十夕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好汉有所不知,年节底下讨债讨得凶,穿得好些不过是装装门面,哪里有什么余钱。”
“少废话!老子不管你是做生意还是讨债的,到了崇州地界,就得守老子的规矩。值钱的东西留下,人走,不留,那便人也不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