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江风很大,吹得船旗猎猎作响。暮色渐沉,江面上一片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像不肯睡去的眼睛。十夕在甲板中央站定,转过身,朝她招了招手。
毕扬走到他对面,站定,随意地摆了个起手式,心里盘算着应付几招便找个借口回去。十夕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他身形一晃,从她身后袭来,掌风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毕扬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股杀意不是假的,不是点到即止的试探——他是真的想伤她,甚至更甚。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侧身,避过那一掌,反手格挡。掌风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他是来真的。
十夕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来,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凌厉的劲风。毕扬咬着牙,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她的防守虽然不算吃力,却始终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十夕的攻势太密了,密得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罩在里面,只能防守,无法脱身。
“怎么?”十夕的声音从铁纱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满,“这就是你这段日子的进步?连防守都顾不过来,还想着反击?”他的掌风更凌厉了几分,逼得毕扬又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船舷。
毕扬的眉头拧得死紧。她知道他没有尽全力,十夕还在试探她,逼她露出真正的实力。可她不想。她不想在他面前暴露烬雪,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可十夕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的下一掌来得更快,更狠,掌风几乎贴着毕扬的耳廓掠过,削落了她鬓边几缕碎发。那一掌若再偏一寸,便不是削落头发的事了。
毕扬的心猛地一沉,她不能再藏了。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那股寒凉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指尖,将她的双掌染上一层淡淡的霜白。
掌风过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冰雾。十夕的瞳孔微微收缩,仓促间变招格挡,却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毕扬没有停,她的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了起来,双掌齐出,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朝十夕席卷而去。
十夕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而毕扬的最后一掌,最终落在十夕的肩头。她用了七成力,却让十夕踉跄着退了四五步,才堪堪站稳。他站在甲板边缘,捂着肩膀,看着毕扬,看了很久。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毕扬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甲板中央,双掌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指尖的白霜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毕扬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双手缓缓垂下,指尖的白霜在江风里一点一点地散去。她平息着气息,心里却还在翻涌,自丹田涌出的寒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更加驯服,像是终于与她的经脉融为了一体。
十夕站在甲板边缘,捂着肩膀,良久没有动。江风将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铁纱后的那双眼睛,落在毕扬身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欣慰。
毕扬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十夕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他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哪怕是关心,也裹着一层调侃的壳子。可此刻,那层壳子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十夕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毕扬,落在她身后,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放下捂着肩膀的手,站直了身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重新披了上来。
“天色不早了,先进去吧。”
毕扬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常肃正站在船舱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茶盏。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他微微侧身,让出舱门,等两人进去,便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将托盘放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船沿着水路一路南行。十夕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的事,没有问她烬雪是怎么练成的,没有问她练到了什么程度。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白日里靠在窗边看书,翻几页便丢下,说是没意思;傍晚时分到甲板上散步,走两圈便回来,说是风大;偶尔和常肃下几盘棋,输多赢少,输了便赖账,说棋盘不平。
毕扬有时候看着他,心里那些问题像江水一样翻涌着,可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她隐约觉得,就算问了,他也不会答。
一直到十夕终于厌倦了船上的吃食。那日他把一碟清蒸鲈鱼推到一边,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再吃鱼,我就要变成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