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之后,边关传来战报,晋王慕容迟手持虎符,在边境起兵。他联合犬戎人,打着“清君侧,诛奸臣,肃正统”的旗号,号称要扶正先太子。
“陛下,废太子在一个月之前不知道被谁从天牢救走,听说如今出现在了边境。这对您可是大大不利啊!”慕容煊在书房中召见朝臣。
若棠仿佛只是一具不会思考的躯体一般,给慕容煊斟茶,她如今仍然是御前女官。
“杜大人为何觉得形势对我不利?”慕容煊笑道。
“殿下,自您即位以来,罢黜李相,得罪了昔日与他一起力保您上位的一众党羽。且本来,废太子一党的朝臣便对您即位多有不满,认为您是——”刑部尚书的意思很明确,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正是如今朝中大多数反对慕容煊的人的理由。
“认为朕弑父篡位,得位不正吗?”慕容煊依旧笑意盈盈。
“臣不敢。”刑部尚书跪倒在地。
“不管他们怎么想,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是朕,朕要做的事不必向他们解释。”慕容煊道。
“那陛下,关于晋王,先太子,和犬戎人联合举兵的事,该当如何?”
“虎符不在朕手中,倒是给了这些乱臣贼子可乘之机,既然朝中还有不少废太子旧党,就让他们去抗敌吧!”慕容煊品了一口茶,而后放下杯盏,又看向了书房正中挂着的那副山水图。
“这,陛下,这样不好吧?如果他们勾结起来,里应外合,该当如何?”刑部尚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纵然他不懂得带兵打仗,但这样的计策显然是极为不妥的,几乎等同于将皇城拱手相让。
“无妨,就按朕说的去做。”慕容煊道。
刑部尚书退下后,慕容煊又召见了几位武将,大抵也是这样吩咐下去的,而众人的反应虽然各有不同,态度却是一致的。
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但慕容煊坚持要这样下令,他们也只得遵从命令。
又三月有余,听闻双方在嘉州,许州多地各交战了一场。
守城将领中,有不少都是废太子的旧部,加之犬戎人剽悍骁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都。
宫中大半人离开了,若棠却依旧被留在御前,慕容煊大有一种要与她同生死的慨然。
若棠提前将家中的人都安置好,那些从流放之地回来的叔伯们如今也在林府看顾着院子。
京都寒冷,十月便飘起了雪。
大军压境,慕容煊依旧不慌不忙,他甚至还在冬天收养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狸奴。每日里处理奏折的时候,小狸奴就在他脚边的炭盆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主人身边睡得安稳。
若棠给慕容煊端来了一杯安神茶:“陛下,夜已经深了,早些歇息吧!”
慕容煊看了一眼脚下的小狸奴:“你觉得这只狸奴的眼睛,与朕的眼睛,可有相似?”
“这只狸奴的眼睛泛着绿,与陛下的眼睛有几分相似。”若棠道。若是旁人,听得慕容煊问出这样的问题,或是听到若棠这样的答案,免不了是要吃惊的。
九五至尊,却与世人眼中的一只畜牲比较,何其荒谬。
但慕容煊听完后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儿时听伺候过我母亲的老嬷嬷说过,我母亲也有这样一双绿色的眸子,像是翡翠一般,美的摄人心魄。”
不知想到了什么,慕容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对我母妃的爱与对一只狸奴又有何不同。高兴便加以宠爱,施舍地位,不高兴时便可轻易掌控她的生死。”
“那年也是一个大雪天,我在院外,听见屋子里的哭喊声。太监和宫女们慌张哭泣,来回奔走,他们说我母妃死了。我站在雪里,其实并不明白什么是死了,直至傍晚的时候,我很冷,母妃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喊我吃饭。”
“我去找她,可不管是在她的寝殿里,还是膳房里,或是花园里,都找不到。嬷嬷拉着我给她的棺椁磕头时,我才看见母妃静静躺在那里。她睡着了,却再也不会在我喊她后醒过来,无论我怎么喊,她都没有再醒来。从那天开始,我在哪里都找不到母妃了。”
“他害死我母妃之后,一直很害怕看到我这双与我母妃相似的脸,可我偏不让他如愿。他觉得我是异族之后,血统不正不堪即位,我偏要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害怕看到我,可偏偏,我才是他最后一面见到的人。”
若棠看着慕容煊的模样,心下有些悲哀。
他似乎也只是一个被困在那场漫天大雪里的孩童,这场雪,下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