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嗯!”秋哥儿忙不迭点头。
举着靶子的摊贩灰白的眉间夹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等他们离开才随意扛起空荡荡的木靶子乐呵呵回家。布满沟壑的脸颊尽是岁月的痕迹,可深深的沟壑中依然充斥着对生活的热切与希望。
“嚯~这么多!给我来一串。”耿夏伸长手臂去够秋哥儿手中挤挤挨挨的长串红果,还没吃到嘴骡车里就传出重重的咳嗽声。
悬在唇边的糖葫芦轻轻颤了一下,咫尺的唇纹被拉伸,耿夏咧着大嘴颠颠地举着糖葫芦凑近车厢。
“媳妇儿,你吃,你吃。”
素白的手指透过草编的车帘将糖葫芦抓进车内。
“呵呵,”轻笑声顺着嘴角的纹路泄出,邱兰抬起手摆了摆,“走吧,赶紧把要买的东西都买了,一会儿老大你们赶着骡子去沈家庄,我们去安哥儿家坐坐。”
“哎!”秋哥儿第一个相应。
“好。”
穿梭在街头的各个铺面,他们不仅买了很多吃食糕点,还买了油盐酱醋等调味料,就连烈酒和木炭也买了不少,价格都比以往要贵,尤其是酒和木炭,足足比以往贵了三倍有余。
“再买些肉,咱多买些,回去冻着慢慢吃。老大,一会儿给你岳么也带些过去。”邱兰盘算着还有什么没买。
落哥儿第一时间向耿季望去,果然看见他黯淡的眼神。
尽管他们的生活依旧,可还是有所改变,这份改变虽然不会对生活造成影响,可终究在心头添了一道疤。
一个人,一家人,从他们的世界消失,也不止,望着稀疏的人群,落哥儿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或熟悉的、不那么熟的,甚至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人从他们的世界消失。
失落吗?失落,难过吗?有一点。可落哥儿明白他心里的这点失落和难过比起那些逝去的家人、亲人和挚友不值一提。
他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只要家里人安好,那便好。
他的世界很小,两间院子,一家人,三只狗,就是全部。
落哥儿眼睛看向前面的邱兰:“娘,我们去买些香烛纸钱。”同时五指交叉拖着身畔的大手往另一边走去。
“哎,多买些。”
话语传入两人耳际,他们相视而笑,无需言语,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白色与白色隔着湿漉漉的地面遥遥相望,青烟燃起,火光从里面的小堆白色纸钱中慢慢窜起,火光带来的微弱暖意驱散不掉徘徊不去的寒意。
“蒋二哥,今天元日,我来看你们了。”
“原谅我之前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你们备些银钱,这次我特地多买了些,你们放心用。”
耿季拎起特意准备好的酒坛一点点将里面的酒液洒在燃烧的纸钱上,
“我还特地备了老唐酒坊的烈酒,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味,或许以后就喝不到这个味了。”
说着耿季提起酒坛猛灌一口,“ze~,老唐也不在了,这都是以前的存货,以后就是他儿子酿酒,都说一代人酿一代酒,咱就珍惜着喝吧。”
落哥儿默默摆好贡品,就着燃烧的火堆点燃香烛插入土中,哗哗燃烧的烛火很快开始往下淌落红蜡。
抽出六根红香挨着在烛火上点燃,丝丝缕缕青烟升腾而上,带着独有的香味。
酒液再次淋在絮絮燃烧的火堆上,“欻啦”火焰在短暂的泯灭后开始爆燃。
耿季慢慢将酒液倒尽后才放下坛子接过落哥儿手中的香,两人捏着三根香对着摆好的贡品叩拜。
“蒋二哥,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后面絮絮燃烧的纸钱带着星星点点火灰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燃烧过半的火烛倏忽跳跃着燃得更加剧烈,几道交缠着上升的袅袅青烟盘旋在上空好似人的低语,语毕才慢慢散去。
“落哥儿,”耿季盯着前方缓缓开口,“如果……”他的眼神虽然盯着前方雪地却无焦点,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不管多难,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吗?”
轻飘飘的话语砸在落哥儿心头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坚定道。
“我说的是如果……”
侧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耿季突然住了口,舌尖顶着上颚转了两圈忽地笑开,
“恩,没有如果。”捏紧手中的温热岔开话题,“走,我们买些东西去堂哥家看看。”
“好。”
落哥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远处飘飞的灰黑色好像隔空在跟他打招呼,他忽然就明白了文夫郎的死因。
耿季只跟他说过蒋二哥的死因和对孩子死因的猜测,对于文夫郎他只字未提。此时此刻他心中有了答案。
他能理解文夫郎的选择,在这世间如果没了在乎的人,那么活着真的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气。以前的他没了娘亲,活着,已经耗光他的勇气,如果再次失去温暖的家他去哪里寻找足以撑下去的勇气?
所以,没有如果,他不会也不允许这一天的到来,生命的尽头自己一定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他贪念手中的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