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简从地洞出来时,西天最后一点残霞已经彻底沉进了山坳里,天暗得像是浸了墨。
一行人便又在莫家庄多留了一晚。
后半夜秦思悦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外衫沿着廊下散步,转过垂花门时,就看见湖心亭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亭边的晚荷早就谢尽了,只剩几根枯瘦的荷茎孤零零立在水里,一只灰鹤缩着脖子站在残荷边,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水面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孤寂。
秦思悦放轻脚步走过去,莫简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她空出半片石凳。
她知道他心里堵得慌,也没开口提地洞里的事,就陪着他安安静静坐着,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茎的清苦气,吹得人鼻尖发涩。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秦思悦看着水面上晃荡的孤鹤影子,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小主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莫简的目光还落在塘里的残荷上,眼神空落落的,像是穿过这方池水,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光景:“我想先留下来,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然后再去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秦思悦心上,她应激般“嚯”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抖,声音里全是慌意:“你要去寻死?!!”
莫简被她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扯着嘴角露出点无奈的笑,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盛了点碎泪:“我还没那么脆弱,不至于悲伤到这种地步。”
秦思悦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去,抚着胸口坐下来,还是有些余惊:“那你说的阴曹地府是……”
“是莫家庄的悬棺禁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落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父母的尸骨都葬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们。”
“悬棺?”秦思悦有些疑惑。
“我父亲是僰人后裔,他们族里的旧俗,人死了不埋进土里,要把棺木放在千仞高的悬崖岩穴里,越高越算是尊荣。只是我父母一生树敌太多,父亲怕悬棺外露被人惊扰,最后选择效仿古越人的崖棺洞葬,在最隐蔽的峭壁上凿了洞安置棺木,父亲给那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就叫‘阴曹地府’。”
“哦哦,原来如此。”秦思悦大呼一口气,“那这个阴曹地府在哪里呀?”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就在我们斩杀桑晚叔叔后,二叔出来的那一堵墙后面。”
莫简还是那副端方端正的模样,背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秦思悦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内心已经丢掉了以往那个成稳坚韧的伪装,露出委屈的孩童模样。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在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更渴望像孩童般有父母亲人的陪伴和疼爱。
莫简失散的时候也才五六岁,即便这些年有羽衣的陪伴,但毕竟不是他的父母,他就在那样的孤独中想念着家人,然后默默承受两千多年。
世人皆渴望长生,殊不知人活得越久,藏在心里的那些伤痕就越沉,旧的伤口还没长好,新的伤口又叠了上来,到最后整颗心全是陈年的疤,轻轻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秦思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她忍不住探身,轻轻抱住了他,像母亲哄着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样,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别难过,你父母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好好的,一定会很开心的,他们肯定会保佑你往后平平安安,顺遂喜乐。”
怀里的人却轻轻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可是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了,连阿羽也不要我了。”
秦思悦一愣,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年少莫简给关起来的吧。”
“嗯。他说你怎么也不肯告诉他你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这里。”
“不只是他,你心里应该也有疑问,对不对?”
秦思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其实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莫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至少还能糊涂着开心些日子。”
“是静世谷发生什么了吗?”秦思悦轻声问。
莫简极轻地点了点头:“嗯。两千多年后的静世谷,早就不是我当初建的那个样子了。谷中人口越来越多,有我从外面救回来的,也有谷里世代生养的,后来地少人多,他们便开始心生异象,为了争地争资源不断吵架打架,谷中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吵得凶了,就把我当成了囚禁他们的仇人,联合起来要反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了一点血珠都没察觉:“我的灵力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的,阿羽和魏清为了护着我,死在了他们手里。我守了静世谷两千多年,把所有的心血都耗在了那地方,最后就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我对他们彻底寒心了,一气之下毁了整个谷,想着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就想回来看看我父母,看看他们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是什么样的。可没想到传送阵出了错,没把我送到他们活着的时候,反而送到了他们走了六百年的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得晃眼,他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不过也挺好的,至少听到了他们的故事,知道了他们很爱我,知道我小时候还有很多疼爱我的人,这就已经够了。”
秦思悦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她声音都带着点轻颤:“怎么会够呢?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而且你现在有了我,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会陪你去看你父母,陪你留在莫家庄,如果你要是想出去走走,我就陪着你游遍大江南北。”
莫简却轻轻摇头拒绝:“你不能陪着我,你有你的事情要做,如今残魂碎片只差一块了,你甘心就此止步吗?”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秦思悦瞬间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我可以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甘心。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她突然放弃,她做不到。
风卷着荷茎的清苦味吹过来,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得回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扯着疼。
莫简反而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我办完自己的事就会去找你的,毕竟我也想在见见我的母亲。”
可秦思悦心里还是堵得厉害,从湖心亭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丢了魂,直到路过一条走廊时,看到东方其里独自一人斜倚在廊柱旁,一手提着盏琉璃灯,一手拎着个两个酒壶和两个油纸包,明显是在等她。
“东方姐姐?”秦思悦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扯出个笑来。
东方其里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酒液撞在坛壁上发出叮咚的声响,她挑着眉笑得爽朗:“思悦,今晚月色甚美,繁星满天,你陪我一起看星星吧!”
秦思悦本想推辞,可看着东方其里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再想想自己胸口堵得发闷的情绪,到了嘴边的“不了”拐了个弯变成了“好啊”,她还指了指湖心亭的方向,“去那边的亭子吧,残荷映着月色也好看。”
“不去那儿。”东方其里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哪儿看?”
东方其里没有回答,几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拎着琉璃灯、酒和吃食,脚尖轻轻一点便带着她跃上了房顶,“亭子有瓦砾遮盖,看星星不痛快,这儿才是最好的位置。”
屋顶的风果然比下面畅快,一眼望出去,山脚下的村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抬头就是漫无边际的墨色夜空,繁星嵌在里面亮得晃眼,确实是个好地方。
东方其里把油纸包摊开,原来是两包卤得油亮的花生和酱牛肉,她又拿出两壶酒,递给秦思悦一壶,自己一壶。
然后随意的躺在瓦片上,拔掉酒塞,与秦思悦手中的酒壶碰了一下,就放到嘴边大口喝了起来。
看到此时如此豪情的东方其里,受其感染,秦思悦也找个舒适的姿势躺下,将酒放到鼻尖细细品闻,酒香四溢。
这是秦思悦第一次喝到这么浓烈的酒,她先小口抿了一口,先是清冽的梨花香,接着酒劲慢慢漫上来,烧得喉咙暖融融的。
她向来不爱喝酒,这会儿却觉得这酒实在对味,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东方其里解释道:“这是月江有名的梨花酿,我从莫京元那里找来的,此酒入口清香,过喉浓烈,你可小心些,不要喝太急。”
一口酒下肚,秦思悦感觉人也爽利了起来:“东方姐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星星了?”
“陪你啊!”东方其里理所应当的回答道。
这些天经历的事情东方其里都看在眼里,秦思悦的不开心她也看在眼里,所以猜到她会出门散步,然后就等在廊下,准备开导开导她。
虽然这个心是好的,但是秦思悦真的不想当那么脆弱的人呀。
东方其里看出来她的躲避,于是豪言道:“思悦,我的好妹妹,是人便都有脆弱的地方,这没什么丢脸的。你看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东方其里说自己的身世,秦思悦不觉的起了好奇心:“东方姐姐,你是孤儿?”
“对呀,从我有记忆来,我就是孤儿。我家乡是在一个很大的岛上,到了六月,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那香味儿,浓得呛人。不过那个岛有些孤立,四面全是海,岛上的人都各有各的脾气,长相也十分古怪,跟岛外的你们完全不一样。”
秦思悦调侃道:“所以你是受不了那些人的脾气,一个人出岛,然后意外地遇到孟公子了。”
“是呀!”东方其里说完又大大喝了一口酒。
别说,这酒味道确实不错。不过东方其里常常喝,所以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秦思悦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堵闷散了不少。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说着以前遇到的趣事,东方其里还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认:“思悦,你看,北斗七星!”
“我知道,那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秦思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嘴里下意识念出名字,天界七星殿里的画面突然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里,她好像又看见主人站在面前,笑着擦拭溪华剑。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把凉飕飕的风。
东方其里的关注点都在北斗七星上面,并未注意到秦思悦的异常,只是好奇地问:“思悦,你们在天界的时候是怎么看凡间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