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莫寻海按照沈徽的提议,将那天晚上和廖驰同桌宴乐的四名世家子弟全部带回了天命司,关在不同的房间里单独询问。这些子弟们起初都仗着家世拒不配合,直到发现在天命司待了两日仍无人来担保时,心理防线才逐渐击破。
事情在第三日有了些进展。
卯时左右,有一名叫周涣的少年不知为何突然口吐白沫,看守的司卫是新来的,没什么经验,一下子慌了神,慌慌忙忙把陵游叫了过来给他医治。
这周涣原本身体就不太好,在天命司关了两天,精神极度紧张之下竟突发癔症。陵游来后给周涣施了针,开了些药煎好给他服下,好不容易周涣清醒了,又哭哭啼啼闹着要回家。
这期间陵游就一直陪在旁边耐心地安抚他,和他说话。半日过去,许是周涣想通了,又或者是感念陵游的救命之恩,倒是一股脑地把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那天是一个叫做梁康的少年找到他,说廖驰自从搭上晟王府后便逐渐目中无人,不把他们几个一块玩的兄弟当回事,于是商量着好好捉弄捉弄他。几人在席间故意捡着好听的话说来讨好廖驰,哄着将他灌醉,又提前收买了一名小厮前来传话,谎称家中有事让廖驰先行离开。
几人原计划着找个人在廖驰回家路上扒了他的衣服,让他在街头露宿一晚,以达到惩治的目的,可谁也没想到廖驰会在半路上被人推进沟渠,甚至丧了性命。周涣本就是半推半就答应了这件事,在廖驰死后心中更加懊悔,这才忍不住全说了出来。
在周涣的证词下,莫寻海又重新对梁康等人进行了问话。梁康起初还嘴硬,眼见莫寻海要上刑,便吓得什么都招了。
据梁康所说,三天前的子时,他刚从倚红楼出来,便被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跟上了。两人一路走到拐角,男子突然将他拽进暗巷,威胁他让他设局灌醉廖驰,还承诺,若事情成了,便给他个小官做做,他若不应,便当场取了他性命。
这梁康是当地富商之子,家中本就无权无势,又对廖家的飞黄腾达有所眼红。他一方面碍于性命受挟,一方面受利益驱使,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斗笠人。梁康对斗笠人的身份相貌全然不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对方身长七尺、身上有淡淡的膏粉香气。
梁康给出的讯息无法锁定斗笠人身份,莫寻海只能根据线索初步判定,此人应在当天晚上到过倚红楼。
莫寻海排查了那天夜里所有到过倚红楼的人,有意思的是,倒真发现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晟王府世子沈瑾,一个则是诚王身边的护卫施燃。沈瑾自然没有理由雇人杀害自己的手下,可施燃作为一个贴身护卫会出现在那里就很微妙了。
莫寻海将施燃带回司中问询了两日,然而此人口风极紧,一口咬定是替诚王去物色年轻漂亮的花娘。这番说辞莫寻海自是不信,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证据能直接将人定罪,最终还是咬着牙将人放了回去。
同一时间,晟王府书房内。
“父亲,难道您一点想法也没有吗?”沈瑾面色阴沉,略显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廖驰前几日刚在白玉楼碰上沈徽,这才几天,人居然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看了眼紫金榻上的人,继续道:“当初我就说,这小子哄骗陛下接掌天命司,绝对没怀什么好意!这不,天命司那些狗腿子装模作样查了几天,都查到儿子身上来了!怎么,难道我还能杀了自己亲信不成?”
沈瑾不屑地嘲讽了一声,“儿子听说,这两日连六叔的贴身护卫都被带回去问话了。您说说,这沈徽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狐狸尾巴藏不住,想从六叔那边下手,向我们宣战了?”
沈构手中正捻着一本折子,闻言眼皮也不抬地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件事与沈徽无关,是你六叔一手所为。”
沈瑾一怔,道:“您是说,是六叔指使手下人去杀的廖驰?可是……为什么?就为了个老头?”
“老头是其次,”沈构的声音缓慢而毫无波澜,“他是为了那个孽子。”
“孽子?”沈瑾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父亲的意思是,那小孩是六叔的种?”
话说出口,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六叔知道是我们让翠翘给大皇子下药后,都不怎么来府上走动了。翠翘是他的相好,又给他生了个孽种,六叔心中自是护着她。他知道我们派人暗中收拾了翠翘,又听说廖驰和老头发生冲突,所以才对廖驰动了杀心。如此看来,他真正动杀心的人——”
沈瑾缓缓眯起眼,一字一顿。
“是父亲。”
闻言,沈构的目光终于从奏折本上移开来。他抬起头,鹰一般的眼睛里升腾起灼人的火焰。
“为了个女人,老六竟与本王离心。依本王看,他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好,忘记自己原本是个什么东西了!”
“子绪,”沈构扬声问,“太子的百日大祭可是要到了?”
沈瑾思索了下,回答:“算算日子,应是下月初三左右。”
“好。”沈构合上折子,“太子百日大祭,沈徽作为太子好友必会到场祭拜,既如此,本王就给他备份大礼,就当是敲打敲打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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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六月,京都暑气渐盛。
谢忱离京已有半月,这半个月也是沈徽最忙的一段时间。天命司以往经手的案件卷宗,无论大小,他均事无巨细地亲自查看,一方面是想借公事来充实自己,避免太过思念谢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太子丧期将满百日,沈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些晟王的蛛丝马迹,以慰好友在天之灵。
白日里日光盛,枕风担心沈徽怕热,特地弄来个冰鉴放在他房中。陵游也亲自制了个香包送过来,说是放了些让人清心宁神的药材在里头,以免沈徽太过劳累。
日复一日,时间仿佛陷入了某种静止。在这期间,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事,那便是收到了谢忱传来的书信。
信中说,他已随三皇子的仪仗队到了宣州。宣州人喜花,无论男女老少,出门皆会在发帽间簪上一朵花,很是别致。谢忱入乡随俗,也在街上的花铺里挑了一两枝,悉心折剪,选了一朵簪在发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