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五月,诚王府池中的荷花已初展花苞,碧绿的荷叶如翡翠一般铺满了池面,随着岸边琵琶的摇弦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沈楉仰卧在一把紫檀摇椅上。在他面前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轻薄衣裳的乐姬,这阵悦耳的琵琶声正是出自她手。
这名女子名叫小怜,原是教坊司上月刚新进的乐姬,沈楉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琵琶弹得还不太熟练,因为太过紧张,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奉銮见她在贵人面前出错,原本要重罚,偏生这小怜还算有眼力,吓得当场就在沈楉面前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地求饶。
泪眼朦胧间,她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瞟了沈楉一眼,只这一眼,沈楉便当场下令将人带回诚王府中。
小怜起初还愣着,以为自己就要苦尽甘来,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她入了诚王府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来做主子的,诚王并不经常召她,即便召来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让她弹一两个时辰便打发了下去。
于是小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诚王府中那些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都是诚王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宠物罢了。
想到这些,小怜心中有几分不甘,指下又是连着弹错几个音。她回过神来慌张地望向沈楉,却见对方正好坐起身,没什么情绪地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小怜抱起琵琶低着头退下,恰好与诚王的贴身近侍施燃擦身而过。施燃快步走到沈楉一侧,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施燃又道:“属下回府前曾去双衣巷看过一眼,可听隔壁的人说,早在月初,小六他们就因为没钱交租金被赶了出来,只能在大街上靠行乞为生。翠翘没了,他们在京都城举目无亲,现下……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沈楉越听脸色越沉,他森然道:“本王不管他们流落去了哪,总之人一定还在这京都城中。你马上秘密安排人手去找,就是把京都给我翻过来,也得把小六找到。”
“是。”施燃颔首。
“对了。”沈楉危险地半眯起眼,“你刚刚说,是谁动的手?”
施燃道:“是典史廖元的儿子,廖驰。”
“廖、驰。”沈楉后槽牙磨得作响。他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说,“去,找几个手脚利落点的人,不要留下什么证据,本王不希望这个人还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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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莫寻海单手扶刀、风风火火地步入天命司办事厅中。
沈徽正在与陵游讨论司中开销之事,见莫寻海神情严肃,仿佛出了什么大事,不禁停了话来,问道:“发生何事了?”
莫寻海面色紧绷,犹豫了一会儿,说:“回指挥使,今日一早,有人在朱门大街的沟渠里发现一具男尸,经查验,死者正是我们前几日在白玉楼见过的廖驰。”
“廖驰?”沈徽挑了挑眉,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问,“看样子你已经去现场查看过,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莫寻海摇了摇头,“廖驰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经仵作查验,应是醉酒后失足跌入渠中而亡。属下刚刚调查了昨夜与廖驰一起饮酒之人,几人都说他昨晚有事提前离开,并无人与他同行。”
像廖驰这样的纨绔子弟平时与人出去喝酒玩乐的次数并不算少,有时候兴致上来宿在青楼酒馆里也是常有的事,故而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带仆从前往,这也就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会不会是有人说了谎?”陵游闻言道,“比如说偷偷离开席间尾随,然后趁他不备之际推入渠中,造成酒后不慎失足的假象。”
莫寻海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是目前其他人证词一致,除开廖驰外,所有人都是酒宴结束后一起离开的,中途并没有人离开过。”
沈徽早已猜到其他人说辞会是如此,他笑了笑,说:“为什么一定要是一同饮酒的人所为呢?一群人聚在一起,中途若有人离开,他的嫌疑自然就最大,凶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与其盘查有没有人中途离开过,不如问问这场酒局是谁发起的吧。”
陵游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一同喝酒的人可能是凶手找来的帮凶?真正的凶手可能一直隐藏在暗处,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
“不错。”沈徽颔首,“杀人的人不一定是背后真正的凶手,也许……买凶的才是。”
莫寻海想到前几日白玉楼前的场景,又想到那天夜里沈徽的话,心中顿时了然。
若是诚王便是廖驰之死的真凶,那么他从一开始就为自己找好了替罪羊,他压根不用自己出面去指使任何人做任何人,手底下就已经有无数人会“自愿”替他完成。
做奴才的本就应为主子排忧解难,有时候若是不小心会错了意,板子也决计打不到高高在上的主子身上。
莫寻海面色冷了几分,他道:“廖驰欺凌弱小固然可恶,但总算罪不至死,他对小六爷孙的态度也不过是受人指使罢了,难道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眼中,凡是地位比他们低的都可以拿来牺牲,都是该死的吗?!”
刚说完莫寻海便察觉自己有些失言,此刻在他面前坐着的正是一位“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