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海没有多想,当即跪了下来:“属下失言,说话一时未经大脑,还请指挥使见谅,但属下拿项上人头发誓,刚刚所言绝无冒犯指挥使之意!”
“无妨。”沈徽淡然地笑了笑,“你说得不错,自古以来,在上位者的眼里,地位不如他们的人就是可以拿来随意挡刀牺牲的,因为在他们眼里,人命本就是有贵贱之分,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都爱权力的原因。”
沈徽继续道:“况且廖驰的死并不无辜,你别忘了,翠翘的性命是记在谁头上。他固然只是一个听命办事的人,但若不先把他解决,逐渐拆除背后之人的羽翼,削弱他们的力量,又怎能一举将他们击溃?”
听到最后一句话,莫寻海倏忽一怔,背脊处像是突然攀上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寒意深入骨髓。
背后的羽翼指的是晟王?可廖驰死了,廖家也依然还在,一个小小的典史之子,又如何算得上是削弱力量?
还是说……
沈徽真正的目的是要让诚王与晟王离心?
莫寻海不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他缓缓问道:“那么,指挥使……您也是这样的人吗?”
“您让我去散布白玉楼门前发生的事情时,就已经猜到了诚王会对廖驰下手,您借诚王的手除去廖驰,明面上是要削弱晟王一派的势力,实际上是要扩大翠翘之死的影响,令诚王与晟王为此事反目。”
莫寻海目光复杂地对上沈徽的眼,“指挥使,这些我说的对吗?”
“莫副使!”陵游一惊,“您怎么能这样跟主子说话?他可是你的上级!”
“不碍事。”沈徽摆了摆手,面上一派泰然,“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会淬上毒,我与莫副使都是直来直去之人,还是坦诚相待比较好。”
莫寻海低下头来,说:“属下曾说过会服从指挥使的指令,直至今日也依然在履行承诺,只是有些话属下不得不问出口。我自入天命司以来,一直秉公办事、践行侠义之道,从未夹杂过任何私人恩怨。对于廖驰一事,属下不想不明不白地就作了指挥使解决私怨的刀,所以还请指挥使恕罪,给属下一句实话——”
莫寻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指挥使之所求,究竟为何?”
“莫副使,”沈徽说,“你应当知道我是如何从陌北一路回到京都来的吧?假如你不知道,胡玳诠一案我被嫁祸陷害,你总记得吧?我是如何找你合作、姚光又是怎么死的,你也应该还有印象吧?”
沈徽站起身来走到莫寻海身前,他面色平静,眼底却仿佛有一股雷云下涌动的暗流。
“我的目的从来都很明确,那就是活下来,查明真相,为太子报仇。”
“不要把我想成什么良善之辈,纯粹的善良与极高的道德观那都是人类一种过于理想的品质,对我而言,这些都要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才有意义。”
“所以,”沈徽拔高了音调,“为了自保、以及保护我所在乎的人,必要时候我会选择牺牲一些不那么无辜的人的性命,我沈徽不会善恶不分,你也无需同情心泛滥,若真觉得我心狠手辣,你大可以选择离开天命司。同袍一场,我对你只有一句忠告——”
沈徽沉下声,“那就是,不要站到我的对立面。”
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莫寻海却什么都懂了。
不要站到我的对立面,否则即便我们曾是同袍,为了保住自己,我也会毫不犹豫挥剑相向。
莫寻海心中清楚,今天倘若他选择了听从沈徽,就等于间接在他与晟王这场争斗中站了队,届时他便无法再保持一直以来的中立立场。
他与沈徽相识不过数月,此番情谊,值得为此而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则吗?
莫寻海本以为这是一个需要权衡许久的问题,可他才思量不过须臾,再度抬起头时,看向沈徽的眼里已多了几分坚定。
他郑重道:“我与指挥使相处数月,您为人如何,属下心里看得分明。今日指挥使以诚相待,属下也知您心中所想,不过是想为太子殿下寻一个真相与公道,若是指挥使能坚守本心,不被权力斗争吞噬,那属下亦甘愿任其差遣,誓死跟随。”
沈徽一愣,随即缓缓开口:“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若做此决定,便算是我沈徽的‘党羽’,来日我与晟王相斗,你便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属下想得很清楚了。”莫寻海坚定道,“虽然我不认为廖驰该死,可他做了错事却是事实,在整件事里他扮演的角色也并不无辜。人并非是指挥使杀的,翠翘一家的悲剧也不是指挥使造成的,再往前说,太子殿下待人谦和有礼,素来以仁善闻名,即便属下与他相交并不深,可心中也同样希望能够还他一个公道。如此一来,属下与指挥使便是同道,既是同袍亦为同道,我莫寻海自当对您尽忠守义、义无反顾。”
“好!”沈徽闻言心中激荡,忍不住伸手搭上莫寻海的肩,“好一个既是同袍亦为同道。莫副使,我答应你,一旦太子之仇得报,便不再参与权力党派之争。同样,也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诺,待有朝一日季旻沉冤得雪,我沈徽必将一生感念你相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