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满是弥漫天际的昏沉,朝阳在窗边划出一线曙光,串成圆盘的金属钥匙碰撞声在走廊中渐起,远远地惊醒趴在桌子上的人。
寒冷叫人手脚迟钝,熬整夜做事的刘红梅将脊椎立稳,等待胳膊腿迟滞的复苏,却在瞧见窗边一层晶莹的白时,忽然睁大了眼。
下雪了。
也是,都12月了,气温低迷,雪总是会下的,不让人意外。
放空不过一瞬,视线落回眼前足以把她淹没的文件,刘红梅的思绪载回昨日。
在办公室即时拘留,会见软钉子。
下一步申请调取贪污案件证据,当然也没那么简单。
得到委托申请书和辩护思路,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刘红梅马不停蹄回到省检察院申请证据查看。
经过前一天大闹,她为高瑜奔走的事情人尽皆知,踏入检察院大门,就有无数目光落到她身上,或迟疑,或好奇,或看戏,或不怀好意,空气中暗流涌动,但举止悄无声息。
刘红梅大大方方任人端详,手中文书不停走着流程,填写申请书,排队,上交,等候证据递出,不自觉在嘴角挂起笑意。
模式那么陌生,本质却那么熟悉。
在医学院,她就经历过了。
现在只是,再来一次。
社会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故事,申请证据查看的人数不少,刘红梅坐在走廊等,直到检察院都快要下班时,才等到被叫姓名。
“刘红梅。”
“在呢!”
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跑进办公室。
时钟指向下午六点,管理证据的男人指向不断吐纸的复印机,面露难色。
“高瑜案件的证据实在是很多,现在都没复印完,都这个点了,要不你明天再来?”
人被抓三天,得到家属委托、找人在哪一天,上午会见、下午申请证据复印件……今天是高瑜被抓的第五天。
按照惯例,超过七天的黄金时间,就很难不走拘留流程直接放人了。
高瑜情况更是特殊。
人在里面一天,外面就有更多时间栽赃陷害,舆论对她也更加不利。
思路迅速闪过,刘红梅直问:“哪些是已经印好的?还有多少?”
管理员指向复印机旁三摞半人高的纸张们:“这些是印好的。”
又指向另一张桌子上的两箱:“那些是还没复印的。”
数量岂止是惊人。
她实习一年经手过的资料摞在一起,都不见得有这个一半多。
刘红梅两眼直发愣。
管理员无奈极了:“复印机都快冒烟了,这我……”
话没说完,被刘红梅肉眼可见的笑容打断。
“劳您受累,继续印吧,今天晚上我就住这了。”刘红梅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招呼着,“劳您把已经印好的给我,可以吗?”
“我们这又不是招待所,纪律不让……”
“事情关系重大,高瑜身上有一件关系社会长治久安和国家财产健康的案子,拜托了。”
或许是刘红梅态度友善,语气真挚,那天闹剧够让人印象深刻……又或许是眼神足够真诚。
管理员静静地瞧她一眼,照做了。
印刷工作直到七点半才彻底完成,管理员把每一个能上锁的地方都再三看检查完毕,饱含不解地看一眼埋头证据,笑容越来越大的刘红梅,独自回家。
笑不是放弃治疗,而是……
比预想的,容易得多。
高瑜被举报贪污罪,证据如下。
第一,在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一箱牛皮纸包裹的金条。
第二,银行存折突然转入十万现金的记录。
第三,一年前高瑜经手处理的杀人案,由于证据不充足被退回警察局,要求补充侦查,最终该名犯罪嫌疑人被无罪释放。
串起来,就是高瑜被买通,让犯罪分子免于一死的故事。
可惜,数量多并不代表定罪理由充足,而是在以量取胜混淆视听。
首先,金条部分,没有高瑜指纹。
先不说,把犯罪证据放在办公室有多愚蠢——高瑜甚至没碰过它。
事实的真相或许是,有人撬开办公室大门或者窗户把东西放进去有多容易,甚至来不及做指纹,也没顾得上引导高瑜碰它、哪怕是包装纸,就急到火烧眉毛要把人关进去了。
其次,银行存折里的十万现金。
那是一个全新的存折,只有开设、存入十万元人民币的记录,开户地址在隔壁市,时间是被抓前的第二天。
唯一能跟高瑜搭得上关系的地方,只有户主是她。
以高瑜工作狂的性格,那些日子她应该在办公室加班追查副市长的事情,多的是人证,分身乏术。
是有人故意以她的姓名开户,存进去的。只需要按照开户行,找到经办人,问清开户人和存钱人到底是谁就好了。
最后,一年前的杀人案。
入室抢劫后对一家三口爷爷奶奶及幼童杀人分尸,填埋在家门口的菜地里。
作案工具、作案手法、尸检结果,物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唯一的缺口在于,嫌疑人的作案动机。
周某是被害者家的邻居,老单身汉。从事农业,夏天无所事事所以喜欢找人赌博打牌,赌赢请客喝酒,赌输骂人回家。性格暴躁,有小偷小摸的犯罪前科,但也只是盗窃食物拿来下酒,不至于入室抢劫。
解释不清的地方是,被抓到时,人在家里宿醉未醒,身边都是空白酒瓶,杀人用的刀具掉在门口,刀柄上有他的指纹。
邻居一家三口被害时,他刚从赌桌独自回到家中,没有证人能够证明他当时在做什么。
高瑜给出的批复:定罪证据不足。
用来埋尸的工具,未找到。
血迹从邻居家到周某家门口为止,周某身上及室内并未监测到任何痕迹。
酒醉后未必有分尸埋尸的力气。
综合以上理由,需要补充侦查。
于是,那起杀人案调查中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