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南京的那几天,沈初霁总是忘记做晚饭。
李照尘下班回来,经常能看见她靠在窗边望着街道上的两排法国梧桐发呆,头发疏疏地编成一个侧麻花辫,身上还穿着早上他出门时就注意到的那身雪纺睡裙。
听到门的开关声,沈初霁才如梦初醒地转过头来,“对不起,我又忘记做晚饭了,你稍等一会,我很快。”
可是当她去到厨房,只剩下几根萎靡不振的菜叶子。今天没有出去和其他太太打麻将,本该是要出门买菜的。
李照尘已经脱掉军装外套进来,把下班时顺手买的菜放下,系上围裙,“我来吧。”
沈初霁赧然,“要做什么?我帮你备菜。”
他瞥了她身上那件洁白的睡裙,“不用,这里交给我好了。”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连衣服都没换,便退了出去,回到楼上换衣服。
厨房里随即有了叮铃咣当锅铲瓢盆的声响,李照尘切菜、炒菜、调味的手法都很熟练。
沈初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倒大袖斜襟旗袍,头发也盘起来了。已经是晚上,她没戴什么首饰,更没涂脂抹粉。
李照尘正摆筷子,余光暼到一抹鹅黄,抬头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眼。
在巴黎留学时,她经常这样不施粉黛,但那时候是两股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各种流苏或者蕾丝的裙子、马甲或者披肩叠穿,像一个波西米亚人,很多同学都说她越素越美。
如今换了东方人才能穿出那独特韵味的旗袍,一捻细腰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沈初霁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哦,没什么,”李照尘这才回过神来,“我在想要不要找个保姆,这样你在家也能轻松些。”
“不用,我会尽快适应的。”
“我知道,应付那些太太并不比上班轻松。”
她苦笑,“你了解我的,要是真请个保姆,我就要闲得发霉了。”
其实沈初霁并不是不适应,只是这样的日子让她想起了前世做空军太太的那几年。她不再拿起相机,甚至不再拿起钢笔,在她手里滑过来又转回去的,成了麻将还有咖啡杯的杯口。她渐渐忘记了新闻标题应该怎么写,忘记了什么样的新闻算得上好新闻。
来到南京的第二个月,她开始写小说,写国防部高官的太太,写她们如何消磨一天的时光,写秦淮河畔的南京市民,写他们如何推着一车金圆券去买油盐酱醋。
后来李照尘被督查室的人叫去问话,她不再写南京,她开始写上海。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藏了太多寂寞而荒凉的男女,她像一个文艺女青年一样,写少女怀春的深闺夜话,写纨绔醉酒的甜言蜜语,然后便是红颜薄命、身不由己、殷勤假意......
当沈初霁的文章在报纸上一篇又一篇地发表,国防部许多同僚都说,李照尘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不如自己的太太在家里写几篇茶余饭后的文章。
李照尘对这多少带着些嘲讽和鄙夷的笑话并没有多在意,反而笑着说:“我家夫人上得了厅堂,又下得了厨房,这是我顾维琛的福气啊。”
沈初霁的厨艺却是长进了不少。她知道真正的顾维琛是四川人,楼下的邻居黄部长家的保姆是四川人,就跟着她学了不少川菜。但李照尘是山东人,她回想着在巴黎时卡塔琳做的鲁菜的味道,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偶尔给他做几道家乡菜。
济南解放的那一天,沈初霁做了把子肉。
李照尘下班回来推门的一瞬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连军装外套都没脱就走到饭桌旁,虽然馋得很,但还是等沈初霁炒完最后一道木须肉等她一起。
一个人做了一大桌子菜,沈初霁有些站不住,一只手倚着桌子,另一只手托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说话也有喘气声,但仍旧笑着,“今天济南解放,做了几道你的家乡菜,尝尝。”
“早就馋了。”李照尘最先夹的便是桌子中央的那道把子肉。
也是沈初霁做得最没底的一道。
“嗯——”他尝了一口之后满意地点头,话也顾不得多说一句就把整块肉都塞进了嘴里。
但沈初霁还是察觉到了他眉头微蹙的那一瞬间,“味不对?”
“没有,挺好吃的。”李照尘拉她坐下。
“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自己的水平。”
“真的很好吃,”他见她失落,说了实话,“这是徐州的做法,在我的老家,炖之前是要煎的,而且不放糖。”
“原来是这样,那我下回再试一次,保证让你吃到正宗的。”
“已经很好了,从离开家去巴黎,我有二十多年没回过家了。今天这一顿,是我吃到过最好吃的家乡菜。”
“山东打完了,马上就到南京,很快就能回家了。”
“我真羡慕他,他说不定跟我们的新中国同一天出生,”李照尘的目光落在沈初霁隆起的腹部,“有酒吗?我想喝点。”
孩子还未出生,沈初霁的笑里就有了慈母的样子,但听到李照尘喝酒,抬眸便严肃起来,“才吃了一次辣子鸡就被辣得嘴里起了燎泡,还想喝酒?”
“今天高兴嘛!”
那个夜晚,李照尘在微醺的空气里,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妻子会是什么样,但一定要像沈初霁那样。又或许,他不会再有真正的妻子了,有这样一个假的,已经足够了。
沈初霁和李照尘早已做好了身份暴露、以身殉国的准备,但没想到那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淮海战役胜利结束,解放军已经兵临南京城下。长江成了南京负隅顽抗最后一道防线。但国防部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早已被李照尘一点一点地啃噬,送到了江对面的解放军手里。
沈初霁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她已经不再和那些官太太们打麻将喝咖啡了,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写作。
战事在即,李照尘每隔几天就会拿到一些情报。与武器装备有关的情况,她可以直接加密,编进她写的小说里。而在李照尘作为技术参谋和顾问参与的那些联合作战会议上得到的情报,琐碎又看似毫无关联,就需要沈初霁先进行分析,写成报告才能编进小说里。
那些冰冷的数字、坐标、战术代号,在她手中迅速转化为一篇“言情小说”的骨架——男女主角下一次戏剧性的重逢,将发生在“霞飞路105号”;男主角赠予女主角的“定情信物”数量,是炮群数量;看似无关紧要的景物描写,隐藏着坐标代码。她沉浸在这种与死神赛跑的加密工作中,笔尖沙沙,将惊天的秘密织进最世俗的文体。
拿到最后一部分长江防御系统性加固工程的情报的那天中午,李照尘秒针指向“12”的时候就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了。
就在他对门的田主任恰巧也出来,“哎,正好,老顾,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福顺饭馆,他们家今天进了一批新鲜的小黄鱼,咱俩尝尝去。”
李照尘笑着拒绝:“今天不行,我家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想吃韩复兴的咸水鸭,我刚订了一只,得赶紧给人带回去。”
“你呀你,咱这整栋楼里,宠老婆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当年从上海到重庆,那么多条封锁线,没有她......”
这话,第六厅每个人都会背了,田主任也不听他说完,“行了行了,又来了,别人都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你倒好,反过来了,硬是等了十年把人等来了。”
“好饭不怕晚嘛。”
“快走吧,晚了要生气了。”
可是李照尘带着那只咸水鸭回去,包裹的油纸还没打开,沈初霁就被熏的想吐,他只能赶忙把油纸重新包好,再裹上好几层报纸放到厨房。
沈初霁在卫生间呕吐一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