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我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
“没关系,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照尘从领带打结处掏出一个微型胶卷,“这是美国拨给南京的一批武器清单,还有江阴至南京段最新升级的防御工事坐标,你先去冲洗,我把今天上午联合作战会议的信息给你背写出来。”
“好。”
每次默写作战会议的内容,李照尘都没有时间吃饭,沈初霁接过胶卷,去厨房取了一个烧饼放在他手边。
当她从冲洗照片的暗房里出来,李照尘已经回去上班,桌上只留下了几张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就连让她吐了半天的咸水鸭也被带走了。
她把李照尘留下的所有情报都拿到楼上的书房,开始进行情报分析和加密。
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一点点地偏移,她今天的工作进行地尤其缓慢,因为腹中的孩子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兴奋,总是在踢她的肚子。
她柔声安抚,却一点用都没有,只能忍着,勉强把情报分析报告写完。
正欲拿出密码本加密,电话却响了。
她没去接,而是听。
三声铃响,电话扣掉,再次响起,又是三声。
然后整个房间都陷入死寂。
这是李照尘给她传来的紧急撤离信号。听到铃响,意味着身份暴露,必须马上撤离到安全屋。
沈初霁立即烧掉密码本,取出抽屉的夹层里那支柯尔特装进自己的包里,把没来得及写进小说里的情报也放进去,戴上帽子,穿好外套出门的一刹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返回自己的房间,把床头柜里一方手帕包着的柳枝塞进自己口袋里。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再踢她。
她猛然明白,原来孩子并非调皮,而是在提醒自己的母亲危险即将来临。
她从后门离开,穿过不知道多少街巷,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混杂着鸭血粉丝汤的热气、远处电车当当的铃声和民居里稀疏的叫卖声,可沈初霁什么都听不见,鹰一样锐利地观察四周,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和神态从容。
黄包车把她送到秦淮河畔棚户区的入口处便不再往前走,那车夫也是好心,提醒沈初霁,“穷山恶水出刁民,太太是富贵人家,平白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是在这地方长大的,运气好嫁了个好人家,我家先生心善,说是要派人把我妈接过去,我心急,就自己来了。”
她把钱给那车夫,等他走远了才踏入那棚户区。
风平浪静的棚户区在沈初霁踏进去的那一刻就泛起了涟漪,隐隐地,有脚步声在跟着她。
在她拐过一个弯后,那些人终于现身。
她没有慌乱,默默地从扯下路边一户人家晾衣服的绳子,在手上绕几圈后绷直,以同样阴鸷的眼神死盯住他们中领头的人。
在她把第一个朝她攻击的人勒死之后,其他人便四散而去。
她喘着粗气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李照尘握着一支勃朗宁迅疾地指向门口,看清是沈初霁才放下。
“怎么这么久,遇到麻烦了吗?”
“进来的时候遇见了几个流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暴露了吗?”
“我回去上班的路上,就看到有人在翻邮筒,不止一处。回到国防部,作战厅的人来叫我开会,国防部的命令朝令夕改是常事,但是联合作战会议这样的大会一天两次就不正常。党通局的人一年到头也不来国防部几次,偏今天下午副局长来述职,我觉得是冲我来的。”
“你怎么确定是冲你来的?”
“罗翰宸跟那个副局长有交情,我在巴黎见过他们在塞纳河边一起喝下午茶。”
“那这么说,翻邮筒的人很有可能是党通局的人,罗翰宸查春望计划已经找到了高志成,难免不会找到我。”
月光爬上棚户区破败的屋顶,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
寂静中,绝望如同潮湿的寒气,从墙壁缝隙渗进来。那份未送出的情报,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们的心。每过一秒,情报的价值都在衰减;每过一刻,江对岸的冲锋可能就要多付出一份血的代价。
“所有既定联络渠道都必须作废,”李照尘靠在冰冷的墙上,呼吸因为疲惫和紧张而略显急促,“可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
沈初霁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暖,却意外摸到了出门时藏在口袋里的那一方手帕,扯出那枯黄的柳枝。
她抬头,“周景初。”
“他?”
“你不是说过吗,他跟顾维琛是同事,是他教你顾维琛的习惯,帮你补习专业知识的。我觉得他早就猜出我们的身份了。”
“他管理的南京兵工厂仓库,有一条往江北运送‘报废件’检验的定期水道,检查相对宽松,确实是个渠道。可是把这么重要的情报交给他,能行吗?”
“他痴迷武器,虽然不关心政治,也不介入党派之争,可还算是个有良知的人,加上陆定远的交情,应该能说服他。”
“他跟陆定远还有交情?”
“他在欧洲学习机械制造,陆定远帮了他很多。去年春天,陆定远跟我提过,他回国前见过周景初,当时周景初折过一根柳枝送给他。他一直怀疑我跟陆定远的关系,你带着这根柳枝去找他,他就明白了。”
“为什么是我去找他?”
“我从上海来到南京之前,我的上级交给我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我不懂机械,只有你能把这份情报藏在报废件档案里。”
“我们被遣送回国的时候,陆定远让我照顾好你。”
“做夫妻,他听我的,做同志,我是他的上级,他还得听我的。你听他的,那你更得听我的。”
“可是你一个人……”李照尘的目光落在她沉重的身体上。
“谁说我是一个人?”沈初霁吹一声口哨,不远处便传来几声狗吠,“我还有一只狗。”
“我来制造一个‘目标’。”沈初霁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心竟奇异地温暖而稳定,“我向西走,去鼓楼医院方向。我这个样子,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我会尽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争取时间。”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把情报交给周景初,就在郊外找个地方潜伏下来,再等两个月,南京就会遍地红旗。”
李照尘喉咙哽住,声音颤抖,“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笑着,以同志的慷慨拥抱他。
那一刻,他无限贪恋沈初霁丈夫这个身份。于是他滚烫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沈初霁推开他,把包里的情报放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决然地转身,蹒跚而坚定地推门下楼,独自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李照尘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从藤箱里取出纸笔,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书写。那些关乎成千上万生命的火炮参数、佯动方案,还有沈初霁做的情报分析,被他转化成一串串冰冷的工程代码、零件编号和误差数据。完成最后一笔,他将其仔细封入一个印着兵工署抬头的旧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