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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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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念安最想知道的是沈初霁到底是如何牺牲的。

他相信陆定远的记忆里沈初霁,她鲜活而明媚,永远年轻,有着旺盛生命力,无限眷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她爱的、爱她的人。

他相信他们的爱刻骨铭心,相信如果他可以在他们的身边长大,他也会拥有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可他的养母告诉他,沈初霁在离开的时候,甚至不愿给他留下一个名字。

“如果您把他养大,他就是您的儿子,只给您养老,给您送终。”她这样交代他的养母,然后带着她的狗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着那些画像,把这十年来他找到的资料、陆定远的记忆全都倾倒在泛黄的纸页上,她那极尽柔软,又极尽坚韧的身体里。

他理智地明白她是一个合格的革命战士,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她的信仰,可他仍然不理智地怨她不是合格的母亲。

“为什么连一个名字都不愿给我取呢?是从没想过把我接回去吗?”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画册上的人。

“因为亏欠太多,无法弥补;怕追悔无及,不敢空留期待,”陆定远重新拿了一个杯子,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他倒上,“你要怨她,我没资格多说什么,因为我更可恨,我还活着,却没有找到你。只是请你,不要怨她太久,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她比谁都想陪着你长大。”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苏念安撑着伞离开了这座陵园,离开了并州城。

空酒杯仍留在桌上,陆定远透过窗户望着那个身影,雾蒙蒙的眼睛里,他恍惚间看到了沈初霁穿着那件天青色的裙子,消失在烟雨中。

后来,苏念安来过很多次并州城,也来过很多次丹城山。

当他带着那本画册回到仍然住在愚园路那栋公寓的母亲面前时,他已经卧床多年的养母用她嶙峋的双手抚摸过那画册中的恩人,又牵着儿子的手,颤抖着说,“对,这就是你的母亲,我们苏家的恩人。”

一个月后,他的养母在那间公寓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四太太在秋天回到并州城的时候,再次提起她这一生没能含饴弄孙的遗憾,陆定远躺在竹椅上漫不经心地说,“含饴弄孙是不太可能了,曾孙也不太行,您争取多活几年,孙子的孙子兴许还能抱上。”

“哼,油腔滑调,”四太太先是鄙夷,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仔细算算,她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沈初霁在丹城山结婚了的,虽说后来分开了,陆定远那样的急性子,又怎么会老老实实等到结婚以后,这样算来,生下个孩子倒也是可能的,如今也该有四十多岁,快到当爷爷的年纪了。

“你说的是真的?”四太太见他仍然闭着眼睛在竹椅里摇晃,一个苹果砸到他身上。

“咱们娘俩加在一起快两百岁了,我骗您干什么?”

“我要见。”

“见不着,我都见不着。”

“你个没出息的,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回来。他是哪人,家住在哪?照片、名字,有一样就行,我去查。”

“你老家,上海人。”

“那更好办,我打电话去。”

四太太就算老了,雷厉风行也不减当年,说着就要起身,陆定远赶忙拉着她,“去什么去啊,他人就在并州城,见不着是因为人家采风呢,就是四处转悠,写新书呢。”

四太太喜上眉梢,“大作家?”

“嗯,有出息。”虽不是他亲手带大的,但骄傲得很。

午饭仍旧清淡,四太太想着自己的孙子,也不嫌弃没有肉了。趁着陆定远午睡的功夫,她偷偷去了街上,从市中心的广场开始,她也转悠。

苏念安从春天的那一次考察结束回到上海后,在自己杂乱的书房里坐了一整晚。黎明的微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确定自己真的爱上了那座城,一想到那里的青砖黛瓦,朱檐琉璃,他便热血沸腾。

整个夏天,他往返于上海和并州城之间,从并州城到丹城山,从市中心最热闹的大街到城乡结合处,再到乡村,他好像无需适应就完全融入了这片黄土地。

他要写并州城,写它历史沉浮里的苦难和屈辱,写它时代巨变中的阵痛和伤痕。他还想写陆定远守了半辈子的那座陵园,写安息在那里的人如何挣扎着生、如何无畏的死,最后用残损的身体拼凑出一个民族的脊梁。

四太太在北大街见到一个穿着皮夹克、背着斜挎包、拿着笔记本四处张望打量男人时,一眼就确定那是自己的孙子。

他简直和自己的儿子年轻时一模一样,宽厚的脊背,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精神得很;臂长腿也长,是天生唱戏的身板,不过他的孙子似乎更适合武生这行当,不像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偏选了旦角。

侧身观察街上的门面时,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即使四太太看到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但仍然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里藏着陆家人一贯的野心和来自于他母亲的不安分。他长在南方,自然也带着江南的那一份温柔,比他的父亲少了些一点就着的犟脾气。

四太太正看得入迷,陆定远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你这个小老太太走得还挺快,眯一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你才八十,还有的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天,你别挡着我见孙子。”

“别人帮你养大的孙子,哪能说认回来就认回来,你当他和我一样,是十岁的小孩子?”

四太太不再扒拉陆定远往前凑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儿子还在怨她,眼神一点点暗淡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定远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身体健康,每年还一趟一趟地来看我,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运的儿子。”

“陆......先生。”苏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们,已经走了过来。

“父亲”,他还叫不出口。

四太太扭头,看见她的孙子就在眼前,不由得兴奋起来,痴笑地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陆定远赶忙把四太太的手收回来,悄声对她说,“冒昧了啊,老太太。”

苏念安不知所措地看向陆定远。

“我母亲,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清楚,迷路了。”

“你脑子才不清楚,”她一掌打在陆定远胳膊上,随后又堆起笑脸,一脸慈祥地看向她的孙子,“小伙子叫什么名字,结婚了吗?”

四太太那样子确实像脑子不太清明的样子。但苏念安和陆定远一样,看起来的年龄总要比实际年龄小许多,总是有人说苏念安看起来更像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作家。

苏念安有些拘谨,恭敬地回答,“我叫苏念安,从上海来这里采风的。”

那天,谁都没说破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四太太请他们去广德楼看戏,戏台上唱的恰是《四郎探母》。那老旦浑厚的唱腔在戏楼里回荡,四太太不禁老泪纵横,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回香港的那一天,陆定远递给四太太一张照片,那是苏念安放在钱包里的全家福,上面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四十岁的人,二十岁的心,他喜欢与那些年轻人一样骑摩托车,说风扑在脸上的时候很刺激。所以,他的妻子才会在他的钱包里放一张全家福,提醒他除了刺激,他还有两个等着他回家的人。

陆定远写信告诉四太太他想学开飞机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四太太的,天空中的风和地上的风很不一样,那样的风拍打在脸上,才够刺激。

“这可是我厚着脸皮跟人家要来的,”陆定远给四太太整理好脖子上被风吹乱的丝巾,“这下高兴了吧?”

四太太满意点头,“要是你也在这张照片上就更好了。”

“行,照的时候去我们都去香港,把你也照进去,”他目送他的母亲进入登机口,“小老太太难哄得很。”

他看着母亲蹒跚的步伐,猛然想起了他的父亲,他的亲生父亲陆督军。在他结婚的时候,那个人也曾这样蹒跚着脚步走到自己面前,告诉他,从那天起,他便是个有家室、得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了。

六十年过去,他才看到了他父亲那时的眼睛里并不是只有独裁者的乖戾和冷酷,还藏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温柔。

透过航站楼的玻璃窗,他看见飞机经过滑翔腾空而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再想起他的父亲,也不再问自己为何偏偏姓陆,属于他的那片天空早已没有了乌云,无限广阔,无限自由。

***

可是四太太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张全家福。

她不厌其烦的跟陆定远念叨她想有一个孙子,并不是自己觉得孤单,她是怕自己的儿子在生命的尽头回望自己这一生的时候,只有失去。

名与利,钱与势,这些都是梦幻泡影,一戳即碎,没有便没有了。她的儿子她再清楚不过,能绊住陆定远的唯有情之一字。

最无情的家里生出了最痴情的人。她常常后悔把陆定远接回陆家,如果他只是一个猎户的儿子,那么他这一生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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