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在她有生之年，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得到了一样东西，还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两年后，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四太太在香港的一栋别墅里去世的时候，苏念安刚刚参加完女儿的婚礼。
他第二天就做了最早一班飞机赶回并州城。
陆定远不在墓园，而是在拴马桩巷的那座宅院里晒太阳。
察觉到有人进来，陆定远才睁开双眼，“你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家里来。”
除了右臂上多了一块黑纱，他没有任何的变化。
“那个新闻我听说了。”
“冬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你......”苏念安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陆定远似乎并不需要，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多年以前，我母亲跟我说，没有人可以不亏不欠地活一辈子，什么时候觉得不亏不欠，了无遗憾了，就是该走的时候了。”陆定远顿了顿，想起母亲那天在祠堂里抱着他的时候，那双手真的很暖，“我该谢谢你，是你了了她这辈子的遗憾。”
“坐。”他瞥了一眼母亲经常坐的那把竹椅。
“你还活着，是因为还有遗憾和亏欠吗？”苏念安不敢再看陆定远，他怕那个答案是陆定远对自己的亏欠，怕自己因为心软可怜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抬头望向还未长出新芽的梨树。
“是。”
苏念安心一惊。
“我这命是偷天换日偷来的，跟我换了命的人还没有找到，我不敢死。你的母亲不想以谁的母亲、谁的妻子的身份死去，她想以革命战士的身份被铭记，可她在档案里还是失踪，我不能死。”
他扭头看向苏念安，忽然笑道，“我对你，也是一样的，亏欠太多，所以无法补偿，追悔不及，所以不会后悔。”
苏念安的视线回到陆定远那张苍老但洞悉一切的脸上。
“听说人死的时候，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一遍。不知道我母亲看见的我是什么样，但我死的时候，应该会看见很多人。”
十万袍泽弟兄，在他面前开枪自杀的罗翰宸，腹部高高隆起的罗夕宸，丹城山的那个家，还有和他同样姓陆的至亲手足。
最后大概是沈初霁，红山茶一样炽热，白沙茶一样纯粹，粉山茶一样娇俏......
***
2010年的春天和1990年的那个春天没什么不一样，阳光还是从那棵没什么不一样的梨树中漏下来，斑驳的树影映在陆定远更加苍老的脸上。
星期天，院子里有许多孩子不用上学，叽叽喳喳地叫着、闹着、笑着。
陆定远坐在那把一摇就会吱吱呀呀响的竹躺椅上，闭着眼睛就能想象到院墙外每一个小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关掉收音机，那笑声比收音机里任何一曲京戏都好听。
但不知道为什么，笑声戛然而止，停了半分钟，又吵闹起来，离他越来越近。
“太爷爷，太爷爷......”
“爷爷......爷爷......”
院中那么多孩子，早已分不清是哪一辈的了，陆定远索性就让他们都叫他“爷爷”，可总有几个小的忘记，所以每次只要他们一起涌过来，便乱七八糟的叫什么的都有。
大孩子嘴快，“爷爷，有两个叔叔找你。”
陆定远这才抬起愈加慵懒的眼皮，模糊间，他看到的是两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
“是当兵的叔叔。”小孩子这才抢到了话。
“吱呀——”
竹椅悠长地响了一声，陆定远听到的却是历史的回响。
***
1947年撤离上海的前一天，沈初霁遇见了十年前由她护送到重庆的李照尘。
他如今已经是国防部第六厅的高级军事参谋了。自中原解放区遭遇攻击，华中野战军收到的许多情报都是他送出去的。但三月个前，他唯一的联络人突然牺牲，他成了断线的风筝。
可是他手里握着最新一批美式装备配发徐州绥靖公署的情报，在南京送不出去，只能借着与国防部同僚去上海听戏的机会碰碰运气。
从戏院出来看见沈初霁在对面街边的小摊吃馄饨的时候，他倦鸟归林一般想冲过去把情报交给她。
但他没有，只是趁着同行的人讨论去哪里吃饭的时候向街边一个卖烟的小男孩买了一包烟。
沈初霁要离开馄饨摊，一个卖烟的男孩拦住了她，“小姐，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法兰西的一位故人？”她心中一惊，抬头四望，终于看见了对面的李照尘。
“姐姐，买包烟吧。”
沈初霁随手拿了一包，留下相应的零钱，急匆匆离开。
她跟着他进入一家饭馆，在李照尘进入包厢之前让他看见了她。
没过多久，李照尘借口去洗手间离席，在少有人经过的过道上，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腰。
“你找我？”
“我有情报要送出去。”他开门见山。
“你以什么身份找我？”
“你是我离开根据地之后第二个知道的同志。”
“也有可能现在不是了。”沈初霁的回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甚至有些冷漠。
“那你就开枪吧，我不能让情报烂在手里。”
“在哪？”
“左边口袋里那个空了的香烟纸上。”
沈初霁伸手去摸，然后塞到自己的袖子里。
“你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明天上午。”
“回去之后，去保密局问问上海站改组的情况。”
说完，沈初霁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半个月后，沈初霁跟着李照尘去了南京，他们在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从那天开始，沈初霁便不再使用“防风”这个代号，而代号“钟山”成了沈初霁和李照尘两个人。
婚后的沈初霁不再去保密局上班，她脱下少校军装，换上各式各样的旗袍和裙子，整日与国防部其他长官太太一起消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