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江南的水土养人。陆定远十几年的日子都是在马背上、硝烟里度过的,手上满是枪磨出来的茧子,这自不必说,皮肤与黄土高坡的黄土一样干燥而粗糙。
但在这江南水乡住了半月,虽然没有明显地变白,却细腻光滑了许多,流沙一般掠过她的指腹。
天渐渐暗下来,没有点灯,他又背对着窗户,他的影子便把她整个拢住。但也正是在那黑暗里,她看见了他暮色般漆黑的眼窝里玉石般的眼眸,含着水光,透着月色。
她若即若离地去吻他的眉眼、鼻尖,最后是他滚烫的唇。
他嘴角上扬,浅笑着,闭上眼睛。察觉到她不再吻他,他才睁开双眼。
“怎么了?”他轻声问她。
她看到了他身上那些伤疤,肩膀处一个枪眼,胸口处还有许多弹片的划痕,背后是大片的灼伤......
他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摩挲,“早知道你会这样心疼,我便也去做空军,在天上刀砍不着,枪眼也少些。”
“又开始不正经了。”她嗔怪道。
他笑着去吻她,整个人影都朝她压下来。她也回应着他,没过多久,便被他吻得天旋地转起来,在滑溜溜的杭绸锦被里化成了他这一缕春风里的蒲公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不舍地从她身上下来,“我得去工作了。”
她拉着他的手腕,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听话,我很快回来。”他又俯下身吻她的额头,抽出压在她身下的衬衫穿上。
他本就是易出汗的,耳鬓厮磨了这么许久,喉结还泛着水光,衬衫刚穿上便被打湿了,贴在身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胸肌。
她痴痴地看着他把衣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连袖口的也没有忘记,然后又去床上翻找腰带,在腰间穿好。
“穿戴这么整齐做什么,等会回来还是要脱掉的。”她倒来了兴致,右手撑起脑袋,挑逗起他来了。
他只是笑,去拔收音机的插销。
“我饿了,你在这工作吧,我去厨房找些吃的。”
陆定远知道,沈初霁这是在为他腾地方,他们都是搞地下工作的,都清楚串线并线的风险,所以,他没有挽留,去衣柜取了一件他的长衫递给她。
她接过长衫,随意地裹在身上,便推门出去。
陆定远打开收音机,济世堂药铺今日没有对白术的呼唤,他赶忙关掉收音机。
打开门的那一瞬,他又看见了他第一次在外白渡桥上见到的沈初霁。
雨仍在下,她斜靠着廊柱,抬头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地交叉双臂,抱紧自己,垂下眼眸,忧郁的眼睛里藏了万般心事。
他走到她身边,“不是饿了吗?”
“厨房在哪里?”
“你先回去,我去拿,”他轻推着她进门,“仔细着凉。”
警卫员早做好了饭菜,不敢去打扰他们,便放在了灶上。陆定远把倒扣在盘子上的碗拿掉,一一放在托盘里,端进屋里。
“你一来,红烧肉、狮子头、老鸭汤,他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也不管自己的长官不能吃荤腥,就留了盘白灼青菜给我。”
平日里看见好吃的,沈初霁一刻都等不得,抓起筷子就要往嘴里送,可这一次,她却对桌上的吃的一点都没兴趣,反而问他,“你不打算叫高志成回来了吗?”
随着罗翰宸整编并川省内的所有部队,在华北围剿晋冀鲁豫根据地,陆定远身边最亲近的弟兄只剩下了高志成。
陆定远手中的筷子停滞了一瞬,“他已经牺牲了。”
沈初霁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他牺牲的时候才知道,高志成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别山,山里条件那么困难,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其实他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去年冬天,暴露了身份,在烧毁文件的时候被包围了,机要室其他人都撤离了之后,他引爆了手榴弹。”
“谁干的?”
“翰宸。”
“党通局的人?”
“是。你提醒过我之后,我一直以为他的目标是我,没想到他也盯上了春望计划。是我大意了。”
“那机要室剩下的人呢?”
“被抓走了几个,没营救出来。剩下的还没联系到。”
“我记得他也挺喜欢吃淮扬菜的。”
“是,尤其是这道狮子头,当年在大别山,他那点军饷有一半是砸在吃上头了。”
话还未说完,陆定远便哽咽起来,眼里泛着泪光。
沈初霁夹一筷子狮子头塞进他嘴里。
他和着泪咽下,一吸鼻子,把泪收回去,“你又给我使迷魂计,我是要问你话呢,别以为岔个话题我就忘了。”
沈初霁心虚,低头去夹菜,“我有什么好问的?”
“你有心事,从离开丹城山就有心事。”
“我找到步枪了,还把它带到了南京。”她又避着话题不说,埋头吃饭。
“你有事瞒着我,很大的事。”
“它老了很多,不过还算健康,医生都说它是个奇迹。”
陆定远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她吃完,放下筷子。
“我总觉得你是去送死的。”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们去床上吧。”
她看向他的眼神近似哀求。
再次回到那张拔步床上,所有的滚烫和异香都已经消散,只剩下冰冷。
沈初霁僵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陆定远也是。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陆定远,展开他的手臂,躺进去,搂着他的肩膀,去吻他的耳朵、脸颊,还有她无限贪恋的滚烫的唇。
可陆定远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冰冷地像一具死尸。
“如果我不说,今天晚上你就不会再碰我了吗?”
“我不希望在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候,你却在跟我告别。这对我来说真的很......”
“不要,”她捂住了他的嘴,眼中掉下一颗泪珠砸在他的胸前,“别说那两个字。”
在陆定远不知道的时候,他被堵住的“残忍”两个字在中条山的时候就成了沈初霁的噩梦。
她很想和罗夕宸一样,只把他当做自己的丈夫,做他温顺的、安分的妻子,她知道这跟活出自己并不冲突,至少罗夕宸做到了,可她生来就不安分。
“我要赎罪。”她翻身,离开陆定远的臂弯,背对着他。
他贴过去,将她搂到自己怀里,“如果因为意外和不得已而导致了自己的同志牺牲,那很多人都有罪,如果人人都用自杀或者送死来赎罪,那地狱的第九层早该人满为患了。况且那不是赎罪,是逃避。”
“不,不是因为这个。”
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他能够感觉到,她在流泪。
“南开大学的那个学姐不该死的,陈博也不该死的。”
“这不是你的错。”
“你母亲的青帮子弟,上万人,他们也不该死的。”
“这跟你更没有关系,他们死于帮派之间的斗争和日本人的推波助澜。”
“不,他们都是因为我死的,”她转过来面对着陆定远,“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逆天改命,有的只是更残酷的替换。”
陆定远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很久都没回过神来,他渐渐松开沈初霁,支撑着沉重了千百倍的身体,却也只能靠着床背才能勉强坐起来,“你是说,陆家军本该全军尽墨,因为我们的干预,活下来一万多,所以我母亲的青帮才会遭受重创,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