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怀疑了,陈博和林家航因为我求了你,他们俩的命运对调了,我在那个时候就确定了。当时陆家军在重建,我没有阻止你,反而交了一份帮助你重建陆家军的报告,是我的私心,我不想你跟前世一样,剩下半辈子都把自己埋在酒瓶堆里。也是我在赌,赌我自己猜错了。”
“可是我赌输了,从重庆回到上海,我才知道你母亲放弃了北方的堂口,又抽调了江浙的千余人加入陆家军,抗战的那些年她一直都是在用自己的老底托着你,托着八十九军,她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都耗光了。”
“那我也有罪,你说的那些人也都是我害死的。”
“回到并州城我就在想,如果你不去国防部,是不是会有人顶替你的位置,如果我不回到上海,又是谁会替我去死。”她的手不自觉地去抚摸李照尘为她戴上的那枚戒指。
“遇见李照尘的时候我明白了,你和林家航一样,不会再死了,李照尘成了替换你的人。我一直留着你送给我的那支柯尔特,当我完成了我该做的一切......”
“不要......不要......”他痛哭着,紧紧抱着她,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弃他而去,“别用那把枪,活下去,我替你......”
“你的命是李照尘换的,你才应该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别让他白死了。我......我有我的命数。”
沈初霁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她记得陆定远曾经提到过,前世,他的身边有过一个监视他的女督导。而这一世,他身边只有她。
或许,这一世,在命运的交错中,她已经替代了那个女督导,她们的命运也会调换。她自私地祈求着,祈求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督导没有牺牲在这场战争中。
她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前世的那一声枪响反复地响在耳畔,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见沈初霁倒在血泊里,嘴角的微笑如同一抹残阳。
他哭到失声,哭到窒息,肺部的旧伤撕扯着他,按压已经无法缓解疼痛,沈初霁问他有没有药,可他宁愿被疼痛折磨。
隔着他的衬衫,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风箱一样的肺叶在呼呼作响。沈初霁想下床去找药,却被他猛地揽在怀里,那才是他的药。
痛苦本应该用时间来稀释的,但陆定远有那么多的旧伤,又背着那么多的愧疚、遗憾和亏欠,她怕他真的在越来越汹涌的痛苦中窒息,只能把痛苦变成狂欢,然后让他沉沉睡去。
春望楼学的那些宽衣解带、缠绵交错、开合迎拒,此刻都用在了他身上。她缠着他,吻他的唇,勾着他的魂,让他忘记残酷的真相。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才能有时间去消化那些痛苦。
所有的茶叶都沉在了杯底,慵懒地在黄褐色的茶水中挤出自己最后一点茶香。
陆定远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点缀下,像天使的羽毛一样洁白,他笑着告诉苏念安,“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我和她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才记起,她曾经是会乐里最迷人的书寓先生,也是春望楼最优秀的雏妓,我又中了她的计。”
苏念安立时便明白了,那也是他存在的第一天。
他眼睛忽然暗淡下去,收敛起刚才的满面春风,“那个梦醒了之后,我就猜到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都在鬼门关徘徊,她把我们两个推出来,自己却留在了里面。”
陆定远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警卫员见灶上的早饭一口没动,中午做好饭菜之后便去敲了门。
沈初霁穿着陆定远的衬衫和西裤去开门,警卫员见她那一身怪异的打扮,愣在原地。她也害羞了,接过警卫员手中的午饭便慌忙关门。
这响动吵醒了陆定远,他喉咙里闷闷地发出几声小孩子起床撒娇的声音,全然忘记了昨天晚上的痛苦。
穿衣时,他还看着沈初霁痴笑,走到饭桌前,看到昨晚的残羹冷炙,终于恢复了记忆。
雨淅淅沥沥,顺着瓦片滴落,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甜腻,他们在寂静的雨夜中呻吟、颤栗,汗液一次又一次濡湿那杭绸被面和枕套,但他依旧热血沸腾。
可是当记忆倒序地恢复,痛苦便一点一点地从心口弥散到全身,如同细密的春雨淋在身上,刚开始不觉得,发现时已经全身湿透。
他踉跄着后退,“悲莫悲兮生别离,学生......受教了。”
她在笑,笑得让人心碎。
他拉她坐下,为她梳头。没有梳子,便用手把头发里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通,然后分成三股,一股压着一股,一直编到发尾,他跟她要头绳,她却说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只好取下衣架上的领带当做发带,系在发尾。
她等他编好,把辫子绕道胸前,低头端详了许久,“吃饭吧。”
离开时,他在院中等她换好衣服,推门出来。
仍旧是那身天青色的裙子,乌黑的长辫子搭在那缎面的裙子上,两种光泽相互映衬着,已是极美,但永远不及她脸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和清亮的双眸。
没有过多的告别,两个人都怕说多了,便走不了了。
陆定远终究是没忍住。在沈初霁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从院子中央那棵粗壮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枝,跑过去,绕在她的手腕上。
她跨出院门,消失在混杂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江南烟雨中。
那就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样子——一个烟雨朦胧的背影。
后来,他此生再也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的消息都没有听到过。
***
雨一直在下,但丹城山的雨跟浙北那个小县城的雨很不一样,飘着黄土地的气息,砸在地上,一滴一个水印子。
茶不知道凉了多少次,晴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外那几朵山茶终于坚持不住,全都掉在了地上。
苏念安跑到屋外,捡了一朵红山茶回来,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他突然很像见见他红山茶一样的母亲,“你有她的照片吗?”
“她是特工,从不照相。”
“结婚照也没有?”
“跟我没有照过,跟别人倒是有,我小心眼,不保留她跟别的男人的结婚照。”
“那你拿什么怀念她?”
陆定远犹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无比相似的儿子,终究还是不忍。他起身去床边,抽出枕头下的那本画册,还有一个绣着红山茶的荷包。
“一本画册,一绺头发,还有那个,”他指指墙角的一个箱子,“一箱子衣服,就是她留给我所有的东西。”
在陆定远睡着的时候,沈初霁发现了他藏在枕头下的那个荷包,看到那里面十根头发的时候,眼泪便从眼眶中掉落,她四处翻找剪子,剪下一缕头发,用自己的头绳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那一箱子衣服,是结婚时大嫂和二嫂为她缝制的,许多还没来得及穿。陆定远在离开丹城山后,拜托赵翔宇帮他回到木屋取走了那些衣服,直到他从战场归来,那一箱子衣服才回到他的手上。
苏念安先翻开的是那本画册,扉页上右下角写着的是罗夕宸的名字。
“罗夕宸,你的第一个妻子?”
“是。”
在苏念安查到的资料里,罗夕宸是可以与后来闻名华尔街的于凤至相提并论的一个奇女子,但罗夕宸比她要幸运得多,她的丈夫对她足够温柔,足够忠诚。
连苏念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为他的母亲鸣不平了,“沈......她到底是情人,妾,还是续弦?”
“是妻子,第二个妻子。”
“那你爱的是哪一个?”
陆定远哑然了,他想了很久,和罗夕宸十年的婚姻,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久到苏念安失去耐心,不再等他的答案,翻看画册里的内容。
但苏念安翻了几页之后,眼神变直了,画册烫手一样被他扔给陆定远,“你......你成天抱着一本......”他实在难以启齿,“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再找一个伴,不至于......”
那画册是特蕾西娅在罗翰宸死后回到法国给他寄回来的。她和罗夕宸都是巴黎美院毕业的,凑巧还是同一位导师。当特蕾西娅重新回到她的母校,她的老师告诉她,他教过一个中国学生,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已经结婚的中国妇女,可以把中国水墨丹青的写神和西洋画的写实结合得那么好。
“如果你不是她的儿子,我不会把这本画册给你看的;如果不是这本画册里的裸体画,你和我,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仅剩的亲人,根本不会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有多美。”
“你是说你的第一个妻子给她潜在的婚姻破坏者画像?”
“她们的关系比亲姐妹还要亲。罗夕宸,她在的时候我叫她姐姐,她刚开始接触西洋画的时候,对裸体画非常抵触,如果不是沈初霁做她的模特,一点一点地引导她,消除她对裸体画的偏见,她是拿不到巴黎美院的录取通知的。这本画册就是她报考巴黎美院提交的作品集,她的老师也说过,她的这些作品虽然在技巧上有些不足,但是情感非常饱满。”
苏念安再次翻开那本画册,他看到他的母亲,或斜卧在沙发上,或倚靠在阳台上,或拢着湿漉漉的头发......
忧郁、热烈、莽撞、沉静、悲悯、不安分......陆定远在沈初霁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他在那些画像里也一一看到了。
苏念安突然很想哭,他的母亲真的很美。
“上海有一个收藏家非常喜欢罗夕宸的画,他想在明年,也就是罗夕宸逝世五十周年的时候为她办一个画展,正在搜集罗夕宸的作品。”
“你想把这些画展出去?”
“是。”
陆定远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