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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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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远最后一次见她是在1948年春天的某一天。

在解放潍县的战斗中,□□呛人的气体钻入他的肺部,即使有罗夕宸很久以前就为陆家军准备的防毒面具,他本就有旧伤的肺部还是在一瞬间灼烧起来,剧烈的咳嗽和疼痛让他无法指挥战斗,警卫员劝他离开,他却捂着胸口说没事。

浓烟弥漫整个战场,子弹呼啸着,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射出来的了。

面罩里呼吸不畅,陆定远在污浊的空气里逐渐眩晕,向前栽倒下去的时候,一颗狙击子弹擦着他后脑勺的头发飞过去。

浓重的烟雾中,他最后看到的是沈初霁朝他飞奔而来,天青色的裙子,长发及腰,披散着在空中凌乱着。

醒来后他已经在浙北那个叫桐乡的县城里了。

那是他第四次来到这个地方。

在华野的军部医院里,他曾短暂地醒来过,一个极容易心软的小护士皱着眉头告诉他,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如果不好好静养,他以后每呼吸一口空气,都会伴着小刀划开皮肉一样的疼痛。

为了让那护士放宽心,他只要勉强扯着嘴角微笑,“那我不就成了拿自己的尾巴换人腿的美人鱼了?”

小护士疑惑。

“一个丹麦人写的童话,我打算讲给我女儿听的,只是她好像更喜欢跟我那些兄弟们玩。”

小护士眉头舒展开了,咯咯地笑着,捧着她的病历本离开,陆定远的笑容却僵在脸上。他的女儿在天上,已经五岁了,如果罗夕宸腹中是个女孩的话。

“不会错的,母亲总是跟自己的孩子有感应的。”他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又一次沉沉地睡去。

可他总是闲不住,首长来看望他时,他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浙北养伤,我母亲的青帮子弟大多都是浙皖一带的,如今不得不自谋生路,如果能把他们团结起来,我们挥师南渡长江,也可以多一份助力。”

桐乡其实是阿帆的故乡。他并没有跟着四太太去香港,而回到了这个京杭运河边,遍地梧桐树的地方。

他已经是此地商会的会长,军队运粮的船都要找他借道。

凤凰湖中的小岛上,是他避暑的庄园,陆定远就在那里养伤。

那可以称得上是陆定远征战十几年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日子。每日吃喝,蔬菜是岛上现摘的,鸡鸭是菜地里散养的,鱼虾是湖里现捞的,就连水里泡的杭白菊也是岛上的菊园里采摘下来晒好的第一批新茶。

岛上所需物资由阿帆亲自签署手书,交给当日随机安排的船夫,船夫带着东西靠近小岛,搬运货物由岛上的人负责,腾出空船,再由另一批人把岛上的东西搬到船上,船夫不上岛,岛上的人也不上船。只有在固定的时候,岛上的人才会轮换。只有阿帆本人还有他最宠爱的女儿才能自由进出整个湖心岛。

那里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陆定远书桌上的收音机。

他在潍县战死的消息每天都要在中央日报的广播里循环播报。可他听的并不是这些虚假的舆论宣传,而是济世堂药铺对白术的呼唤。他在纸上记下那些数字,然后用《红与黑》解码,就可以知道他的部下在附近寻找青帮子弟的工作进展情况。

而他如果需要向外传递消息,就会在岛上放风筝。阿帆的女儿看到之后,便会自己摇着小船来到岛上。

陆定远第一次放起风筝,看到韩若雪带着约定好的报纸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手不由得一松,风筝就飞远了。

“陆叔叔好兴致,看来伤大好了?”韩如雪把手里的报纸递给陆定远,“这是您要的报纸,父亲托我给您送过来。”不愧是教会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举手投足间都是西方上流社会的优雅。

“你父亲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整天待在这个院子里,每天的食材也是让人送到门口,我那个兄弟嘴又笨,我知道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陆定远接过,“我这个老哥哥又让你去相亲了?”看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他才确定她就是自己的交通员。

“白术同志,你好,我是你在桐乡期间的交通员,韩如雪。”

“你好。原来上级对你父亲的争取早就开始了,我还发愁要怎么见到你父亲呢。”

“他就是知道你的身份,才不愿意到这来的。”

“那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

“以他的能力,或许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有点破。”

“他太固执了,我一跟他谈战争,他就跟我提结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她跟着陆定远进屋。

“要有点耐心嘛,你父亲曾经也是革命军中的马前卒,失败太多次,心寒了。只要你能让他看到这个国家的希望,我相信他会成为我们的同志的。”

“可是我回来一个月了,没有任何进展。”

“发展我的人,用了十年时间才完成了争取我的任务,别灰心,”他轻拍韩如雪的肩膀,把一个信封递给她,“把这封信送到码头3号仓库,会有人去取的。”

“放心吧,我一定办好。”

“记住,一定要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注意安全。”

韩如雪郑重点头,出去之后,去菊园里拿了一罐杭白菊才划船离开。

陆定远看着她离开时的背影,那一头齐肩的短发,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旗袍,不由得想起了沈初霁。

两年多没见,她的头发应该很长了,可他答应的每天给她梳不重样的头发还从未兑现。

陆定远养伤的院子,在整个庄园的最深处,即使前院来了客人,人声鼎沸,他这里也一如既往的安静。

沈初霁来的那一天,他望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也变得黏腻潮湿起来。

跟他一起来的警卫员从厨房出来,“先生,天气转凉,怕是要下雨了,还是回屋去吧。”

“知道了。他们送来那么多肉,不用都退回去,你给自己做些吧,不用处处都顾及着我,过几日回去了,有的是同甘共苦的时候。”

陆定远正要进屋,紧闭的远门突然打开。

“陆长风——”

熟悉的声音随着门外的人影出现,陆定远回眸——

天青色的潞绸在这江南的烟雨中更加迷人,像一件景德镇的青花瓷立在那里,如瀑的青丝微卷着,披散在脑后,白色的高跟鞋踏着青砖,发出敲击瓷器般清脆的声响,扣在他的心上,手腕上两只银镯子相互撞击,环佩叮当,那是大嫂和二嫂结婚时送给她的。

他愣在原地,直到她跑到廊下,才张开手臂。

水壶中的水再次沸腾,顶着壶盖,呜咽着,“她像七八岁的小孩子一样扑过来,挂在我身上,你知道吗?我们早过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那样喜欢着火一样的浪漫的年纪了。”

陆定远雾蒙蒙的眼睛突然清明起来,眉眼春水荡漾一般,笑纹从嘴角绽放到心里 ,“那才是真正的她,热烈、莽撞,永远年轻,永远不老,春光一样明媚,骄阳一样耀眼。”

她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在他脖子、耳根处流窜,呵得他心也跟着痒。

猛然间想起陆定远是受伤了,才抬头问他,“你伤哪了?快点放我下来,让我看看。”

陆定远不愿松手,声音宠溺而温柔,“只是被烟呛着了,没什么大事。”

“真的?”

“真有什么,就要被你这一撞,倒在地上了。”

沈初霁也知道是自己莽撞了,羞红了脸。

警卫员没见过沈初霁,但也知趣退回厨房,陆定远抱着她进屋前嘱咐道:“今晚多做些好菜,这是只大馋猫。”

沈初霁斜他一眼,娇嗔地用拳头轻锤他的胸口。

即便到了屋里,陆定远也不愿放她下来,刚关上房门就咬住了她的下唇,用力地吮吻着。

似乎是在怪她去年失约,说好的要撤离上海,与他在苏北见面,等了一个月没等到人,却从部下的嘴里听到了她和国防部第六厅高级参谋顾维琛在南京圣保罗教堂举行婚礼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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