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在铝壶里发出“嘶嘶”的鸣响,由弱渐强,终于挣脱了壶盖的轻压,化作一道笔直而抖动的白气,顶得壶盖“咔哒、咔哒”地响。
陆定远就站在这团氤氲的水汽后面,身影有些模糊。他关了火,那滚沸的声响便像被骤然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沉静下来,只剩一点余温的喘息。
苏念安目光流转,房间并不算大,一桌一椅一床,陈设也简单,只有书,各种各样的书,堆在桌子上、窗台上、床底下和墙角里。从窗外看去,才知道方才陆定远手中的那一束山茶花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种了两株山茶,红白相间,大多数已经整朵整朵落在了地上,只有少数几朵还开在枝头。
“档案馆让我帮着修订地方志,我读书不多,只能现学现卖,杂乱了些,你自己找地方坐。”
陆定远给苏念安倒茶,瞥见随意放在床上的一本画册,已经很旧,起了毛边,他将它塞进枕头下,“你知道什么,又想知道什么,这几天应该想好了吧?”
茶叶蜷缩着,一遇沸水,便在杯底舒展开,沉沉浮浮,吐出一屋子浓酽的、带着炭火气的香——是铁罗汉。
苏念安在书堆中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很像,他在上海的家里,书房也是这样杂乱,但有着他自己的一套章法。
“刚才在墓园里,你说你梦见了,梦见了什么?”
陆定远啜一口茶,“这几十年,我也不相信那个梦是真的,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他望向窗外的山茶,并州城没有山茶花,那是他攒了几年的工资,才从重庆的歌乐山找来,又经过几年细心养护,才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
梦里,丹城山漫山遍野都是红山茶,无边无际的,陆定远从未见过那样的火红,比歌乐山上山茶花还要艳,像是把整座山都点燃了。
他焦急而茫然地在这些山茶花中奔跑、寻觅。他觉得沈初霁就在这一片红山茶的花海当中,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一切都透着奇异,山茶花在凛冬才会盛放,可他目之所及,阳光明媚,春草地毯一样铺在树下的土地上,而他自己也穿着他们结婚时的那件白衬衫和西装裤。
他一直从晨光熹微找到天光大亮,跑遍整座丹城山,仍旧只是他一个人。
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越来越沉重,他只能在林间穿梭,走几步便要回望身后的山林。
林间寂静到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婴儿的哭声就在这时忽然传来。
他循着声音去找,在丹江河边的一棵山茶树下发现了一个男婴,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哭泣,伸着小手要他抱他。
那婴儿被落下的山茶花包裹着,眼睛像极了沈初霁,美玉般清透。
他一眼便确定那是他的儿子。他生疏而笨拙地将他抱起,任由那孩子摆弄玩具一样拍打他的脸庞。
顺着丹江河远眺,他望见的仍然是没边没际的红山茶,随后想起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枪声,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大哭起来,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红山茶一样的爱人了。
窗外的山茶在悄无声息中落了一朵,苏念安看着那一朵红山茶坠落,好像看见了他的母亲,她一头长而直的黑发瀑布一样流泻下来,身上是一件嫁衣般鲜艳的红裙,山间的精灵一样赤脚穿梭在森林之中,时而飞奔,时而蹦跳,时而驻足。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苏念安出神地盯着那朵凋落的红山茶,下意识地读出了这句诗。
陆定远怔愣了一瞬,目光从窗外的山茶移到苏念安的脸上,忧郁而慵懒,沈初霁常常这样站在窗边,倚着窗户,垂眸发呆。
“对,她就是这样,这就是她。”
不知是在说苏念安脱口而出的诗句,还是他的神态。
“梦醒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重伤昏迷了三天,我的首长甚至从监狱里找来一名日本战俘,那个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军医最后的诊断是,如果我在下一秒停止呼吸,就像监狱里摇铃之后就应该吃饭一样,再正常不过。”
他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缓缓沉落,“可是我醒了,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而那天,他睁开眼,对赵翔宇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死了,因为她死了,是我杀了她”。
“我问过我们在南京的家附近周围很多邻居,他们说,那天确实听到过一声枪响,还有一阵狗吠。我母亲也说,她当时伤的很重,是一只狗用自己的头撞门,他们才去开的门。”苏念安补充。
“是步枪,我送给她的狗,给陆家军很多人收尸的狗。后来它顺着铁路从南京回到了上海,有人见过它,脏的不成样子,守在车站门口,死在解放上海的前一天,因为我告诉过它,如果我回来接它,就一定会从车站出来。
苏念安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陆定远面前,照片里,是他和自己怀孕的妻子在公园里散步。
陆定远眯着眼睛仔细去看,可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怎么也看不真切,最后只能笑着说,“真好,你眼光不错,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