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不知不觉间漫上山来,投在青灰色的石牌坊上,更显得庄严与肃穆。
一行人跨出那座石牌坊,便回到了活人的世界,色彩斑斓,生机盎然。
陆定远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拎着一瓶高粱酒走向墓园的深处。他今天本就是要来看沈初霁的。
墓碑其实并不脏,他会定期打扫,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自己的袖口去擦拭沈初霁墓碑上的每一个字。
“我又来了,”他把两个酒盅放在地上,倒满酒,“别嫌烦。刚才人太多了,不作数,现在清净了。上次带酒还是咱俩五十岁的时候,现在都八十了,三十年喝一回,没生气吧?”
“我真不愿意来看你,真的,真不愿意,我想你来找我,再告诉我一回,如果你来找我的话,就不会再离开了。”他抬头,看向碑林缝隙间的树木,把眼泪忍回去,“我知道,你不爱喝酒,更不愿意看我喝酒,姐姐就在旁边看着呢,我也不敢,就这一杯,意思意思,就算咱俩的约定,我做到了。”
他端起其中一个酒盅,一仰头灌进嘴里,许久没碰酒,嗓子里又有了子弹呼啸着穿过喉咙的灼烧感,但随即猛烈咳嗽起来。他接着把另一杯酒洒到沈初霁的墓碑前,却感觉到身后有人,暗中握紧了酒杯。
转过身去,才看到是苏念安。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他扶了扶眼睛,神情却更加拘谨,“我在档案里看到,您身边曾经有一位非常倚重的副官,叫杨云澜,但是陵园里好像没有她的名字,她是还活着吗?”
陆定远瞬间警觉起来,握着酒杯的指尖已经泛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啊,我叫苏念安,上海人。”苏念安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会让这个刚才还对他们热情以待的老人板起脸。
“在数万人的档案里注意到我的副官,我可以相信是偶然,但是在这么多墓碑里观察到没有她的墓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是台湾来的?”
“台湾来的就有问题吗?”苏念安更加疑惑。
陆定远见他一点异常的举动都没有,紧握酒盅的手稍松了松。
“你最好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派你来干什么?打听我和她干什么。别以为我老了就拿不下你。”
“陆将军,您不如直接说您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对我、对她这么感兴趣、这么熟悉的人,除了我的仇人,就只有间谍。”
军人的警觉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苏念安甚至怀疑陆定远有什么应激创伤,深叹一口气。
“我叫苏念安,我家祖上是南京人,在我出生后,具体来说是1949年2月初才搬到上海,从1949年开始就一直住在上海,现在的住址,如果按照您所熟悉的,应该是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1236弄14号。”
“叮——”
陆定远手中的酒盅落下,在地上打着转,越转越慢,时间似乎在随着那酒盅的转动倒流回前世,他和沈初霁在那间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公寓里缠绵的时候。
他愣神了很久,记忆里全都是沈初霁。四十六年前的那个端午节,沈初霁在被窝里教他学《九歌》,她告诉过他,如果她回到上海,拿到所有的津贴,就会把兆丰公园附近,他们一起住过的那栋公寓买下来,等他解放了上海,她会在那里等他。
也是那个时候,他向她承诺,他一定会争取做进入上海的第一批部队,早一点去找她。
地上的酒盅慢慢停下,陆定远也终于回过神来,“不对,你说谎,你说过,上海解放时,解放军就睡在你家附近,可是当时没有一支部队睡在愚园路。”
“我家的日子并没有多好,是买不起那样的公寓的。那栋公寓其实是一位太太过户给我们的。十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才告诉我,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当时在南京,他们救了一位有钱人家的太太。她当时已经快要生了,但是受了重伤,还有人在追捕她,所以生下我之后,把我托付给了我现在的父母,并且告诉他们,有人在那栋公寓里等她,要我父母去那里等,如果等不到,她在花旗银行里有一个账户,里面有三根金条和房契,都留给他们。也是有了那笔钱,我们家的日子才好起来。”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在那栋公寓里等?”
“那位太太离开之后,第二天整个南京城谁都出不去了,一个月之后才有到上海的车,那时候的上海很乱,我们一家在那栋公寓里等了两个月,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还是没有人来。所以父亲决定把那套公寓租出去,然后租了一个很便宜的房子安顿下来,用那套房子的租金维持生活。一直到三年后,才搬回那里继续等。”
“这几十年,我的父母不知道那位太太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那个等她的人是否还活着,我们家其实可以搬到更好的房子里,但是为了等人,从来没有搬过家,连里面的陈设都没动过。他们很感激那位太太,又舍不得有人来真的把我带走,所以父亲在临死前才告诉了我真相。”
“对于那位太太,我的亲生母亲,我并没有多想知道她,我来这,确实是为了找她,但更多的是为了把我养大的母亲,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很想在去世前见一见改变了我们一家的人。”
“你是来找人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我已经找了这个人十年。十年间,有太多的人冒充她,冒充她的亲人,来认我,最后都是想通过我、我们家攀亲戚、捞好处。如果在丹城山这么大的墓园里也找不到,我就打算放弃了。”
陆定远的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他从听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沈初霁,她还是当初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样子,旗袍艳丽,眼神却孤寂,月光一样令人着迷又心碎。
他抬头,看见飞机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忽然笑出了声,似乎是在对四太太说,“谁说我没有亲生的儿子,老太太,你有孙子了,亲孙子,如假包换。”
笑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是那么清晰,却又是那么悲伤。风吹过墓园周围的松柏,吹过中央最大的那棵柳树,垂下温柔的柳枝,拂过沈初霁的墓碑。
苏念安这才发现,原来方才自己的同事说得一点不错,他和陆定远有着一双很像的眼睛,谈起工作,是势在必得,舍我其谁的野心,忧伤的时候又像受伤的幼兽,虽然虚弱,但仍然亮出自己的獠牙,低吼着,嘲笑、震慑环伺着他,等着他流血而死的敌人,但更多的是嘲笑命运。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顺着陆定远的目光,苏念安看到的是沈初霁的墓碑。他看着陆定远蹲在那墓碑前,捡起酒盅,重新倒满酒,“骗子,这就是报应,你儿子来看你了,但是不想认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喝掉其中一杯酒,想说什么,却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唇,转身面向她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半个小时以后我回来,把这个墓碑刻完。还有一个小时天就黑了,下山要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