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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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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拍拍儿子的肩膀,转念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只能在离开前补充道:“酒和杯子,我想你应该用得到。”

苏念安看着陆定远离开。

知道真相之前,他觉得陆定远那么健谈而鲜活,步伐稳健而铿锵,每一个笑纹、每一个褶皱都那么恰如其分,既不让人觉得他已经衰老,又让人相信他说的那些往事全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亲身经历的。

可是夕阳下的这个背影,残存的光辉照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衬衫下隐约可见他苍老的躯干。苏念安第一次觉得他是个八十岁的老人。

“耳边厢又听得初更鼓响,思想七年念事好不悲凉.......”

陆定远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回荡在整个山林间。

苏念安跨步走到沈初霁的墓碑前,他对眼前那三个字没有任何的印象,只记得在档案里,她是个少校,是掌握着陆家军整个地下情报网络的中枢与大脑,陆家军最好的教官和最优秀的突击队队长。在母亲的记忆里,她是个穿着一身天青色锦缎裙子,很好看,眼睛很亮的太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在她的墓碑前把陆定远留下来的一杯酒洒下之后,便站起身,看着那未完成的墓碑,立在黄昏温柔的风里,直到陆定远背着他很久不用的工具箱,哼着小曲回来。

“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假正经,假正经你的眼睛早已经,溜过来又溜过去,在偷偷的看个不停......”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苏念安看着他陌生地父亲,眼神像极了沈初霁。

“你想听什么。听我和她的故事,还是她为什么抛弃你,我为什么没去找你,又或者是想听我叫你一声‘儿子’?”

苏念安沉默,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十年,他一直以为他是在为养他的母亲寻找这个人,如今在她的墓碑前,在他们一家等了数十年的人面前,他却忘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最想听的答案。

陆定远跪在沈初霁的墓碑前,打开他的工具箱,一件一件地把工具摆到自己的手边,然后拿起钢錾和锤子,在墓碑上凿刻。

他的手上有很多伤疤,看起来像是经常使用那些工具而留下的。

“回去吧,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不需要再多一个已经死了的母亲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父亲了。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父亲,而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我曾经也有一对很爱我的养父母,我也不理解我亲生的父母,甚至恨过。”

“可是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们都活得足够久,现在就是我们的小时候。”

天渐渐暗下来,苏念安走在下山的路上,脑子里很纷乱,不是因为见到了亲生父亲,而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

***

三天后,苏念安独自来到沈初霁的墓碑前,一直空缺的生卒年的后半部分已经补充完整。

“1910年9月10日”,她与陆定远同年,“1949年1月18日”,她去世的那一天,也是苏念安的生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陆定远背着手踱步而来。

苏念安回头,“资料里说你带兵料事如神,有人说你是‘疯子’,也有人说你是半仙,原来是真的。”

“你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陆家人或许不勇敢,但从来不会逃避。我父亲把我抛弃在丹城山,因为我当时虚弱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他看不到我的眼睛,说我不像他的儿子,他接受我是他的儿子的时候却说我的眼睛里有匪气,是他陆家的儿子。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陆定远第一次看到苏念安,觉得他像一碗阴阳水,一口黏黏腻腻的吴语,在公共电话亭下打电话,但长得并不是被南方的水滋养出来秀气,反而带着些许粗粝,又因为骨架偏大,所以虽然身材修长且瘦,却仍然看着壮实,温柔中透着北方连绵的群山一样的莽撞。

“你被放逐得太久,陆家人的匪气在你身上已经蜕变成了不多不少的野心,但我更想把它解释成沈初霁留在你身上的不安分。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美最亮的眼睛,忧郁又不失希望,悲悯但不至悲观,明媚却不乏沉静,你见过就知道了,她像天上的神女,叫......少司命,这个你比我懂,如果当时她有万分之一的生机,她一定会用她手边任何的东西化成保护你的长剑,绝不会抛下你的。”

作家的想象力总是丰富,苏念安在脑海里拼接着十年来他得到的所有零碎的信息,或许在那个他出生的夜晚,她曾经拿着枪在南京的小巷里奔跑,躲避追捕,为了保全他、把保全他们一家,吸引所有人,眼神像那天晚上的月光,亮得让所有黑暗无所遁形,冷得让所有敌人胆战心惊,但最后望向他们家大门的那一眼,温柔地能从门缝里流进去,流进窗户的缝隙里,去亲吻他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母亲就去世了,“我前天找南京和上海的档案馆确认过了,在南京保密局遗留的档案里,确实提到过,杨云澜自己承认过她就是沈初霁,但是未经证实,她还是以杨云澜的身份就任上海站的情报处处长。可不管是沈初霁还是杨云澜,档案馆、政治部、公安部还有民政部对她的结论都是失踪。”

“整座陵园在六十年代就已经完工,只有她的是三年前才立的碑,昨天才刻完。那么多专业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是猜测。”

“为什么?”

陆定远伸出自己的左手,瘦骨嶙峋的手臂连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在空中停滞着还微微有些颤抖。

“我的这条胳膊受过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锤子都拿不动,我不想把她的墓碑交给别人来刻。”

“可你又是怎么确定她去世的时间的?”

“我梦见了。”

风吹过,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如少女双颊上的胭脂,甜美但倔强。

环顾四望,墓园只有松柏和柳树,没有任何一种花。

直到陆定远从苏念安身边擦肩而过,他才看到了陆定远右手中的那一束红山茶,他把它放在了沈初霁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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