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深时节,陆宅。
青砖黛瓦琉璃脊,督军府似乎还是百年前的样子,唯一可以证明岁月流逝的或许只有那琉璃瓦当略显残缺。
这是四太太今年第三次回到这座宅院了。她已经一百多岁,头发完全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屋脊琉璃瓦上的裂痕少不了几道。可她宁愿一年坐十几次飞机在香港和并州城两地往返,也不愿留在这与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
她一辈子都没有与陆定远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几天,如今更不想搬到这里来给儿子添麻烦。
事实上陆定远也比她好不到哪去,甚至还不如她。她至少身体康健,没什么大毛病,除了与所有年纪大的人一样行动迟缓,但耳清目明,能吃能睡,百无禁忌。
陆定远就没这么好了。
身上的枪眼刀伤,还有炮弹的灼伤、炸伤,让他老树皮一样的身体更显狰狞;老年人本就气短,偏他肺部还有常年的旧伤,这让他笃定,他一定是因为在某个沉睡的深夜一个呼噜没打上来而死的;还有他脑袋里的那一枚弹片,虽然早已取出来了,但对视觉神经的损伤却随着年龄的增大而逐渐突显,他看什么东西都是雾蒙蒙的,一起下象棋的棋友调侃他眼神不好,他仍旧乐呵呵地跟人说:“我棋看得不清楚,看人都是美得很,就连你这样的老头在我眼里也很不错啊。”听者疑惑,他笑得更开怀,“朦胧美嘛!”
可旧伤带给他的不便远不止这些。油腻荤腥辛辣吃不得,烟酒茶叶咖啡碰不得;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一到变天换季的时候,他的关节便会隐隐作痛,严重时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最害怕的是记忆的衰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旧事都已经模糊了。他忘了他的部下还有谁没有墓碑,部下的名字和籍贯有时会搞混。
如果四太太真的要搬来陆宅与他同住,就不知道是母亲照顾儿子,还是儿子给母亲养老了。
当年二哥从果园里找来的那株小梨树已经被移栽到了四房的院子里,四十四年过去,已经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了。满树的梨花开得正盛,投下一片阴影,正好给他们母子俩乘凉。
陆定远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享受花香,四太太却看着自己的儿子气不打一出来。她在这已经住了两天了,顿顿吃素。在香港,她是要吃牛排的。
“今天中午吃什么?”她不死心地问陆定远。
“醋溜土豆丝,清炒白菜,配馒头,白面的。”
“现在是1990年,不是1890年,不用特意强调白面馒头。”
陆定远敷衍地点头。
“没有肉吗?白菜猪肉炖粉条也行。”
“没钱,买不起。”
“你穷得只剩下这座宅子了。”四太太彻底死心,躺会自己的躺椅里,“军阀的儿子,抗日的功臣,援朝的英雄,四九年的时候人家要你去公安局当局长,你说想回山里。一年不到朝鲜打起来了,自个儿跑到部队里请战,你比人家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还积极。五三年回来人家又说让你留在军区当指导员,你说你累了想退伍,又回山里了。要不是丹城山里猎户的那几间屋子划在了开发区里,你怕是不会来这住着。十几年的战功,你就换了这一座宅子,我该说你是淡泊宁静呢还是头脑发昏呢?”
“哪一种能让您气顺了,您就怎么想。”
“哼,”四太太鄙夷,“我活了一百多岁了,用得着你开导我?”
“就是啊,这就不是个事,您念叨它干嘛。”
“太爷爷,太爷爷.....”
院门外叽叽喳喳传来两个小孩子的声音,陆定远这才睁开了衰老的眼皮,坐起身来,张开双臂早早地迎接那两个小曾孙。
一对约摸四五岁的兄妹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咧着嘴跑到他怀里,一口一个“太爷爷”地喊着他,喂给他糖葫芦。
陆定远笑着咬下妹妹手里的一颗糖葫芦,把他们一左一右揽到自己腿上。
“还吃呢,再吃,比太爷爷还要早一天牙齿掉光光。”
妹妹年纪小,有了吃的,就忘了事情,幸好哥哥记得,“妈妈说,她今天包饺子,让你跟我们一起吃,别去山里了。”
“回去替太爷爷谢谢妈妈,就说下次包饺子早点来喊他帮忙,”他端来手边桌子上一盘糕点递给哥哥,“这是香港的燕窝糕,带回去跟妈妈一起吃吧。”
他摘下黏在妹妹嘴边的糖纸自己吃掉,又捋顺哥哥额前的头发。两个孩子风一样跑过来,又风一样跑出去。
“您不是最想含饴弄孙吗,怎么不跟他们多亲近亲近?都来了十几二十次了,七八个孩子,还有那些大一点的上了学的,有的连三次您都没见过呢。”
“你心大,把陆家的孩子都当自己亲生的来养,我小心眼呗。”
四太太嘴上刻薄,心里却是很想的,但她怕自己真的喜欢上这些孩子,不舍得再回香港。
离开这督军府去上海的那一天,她就发誓此生不会再回到这座牢笼。
“反正都姓陆,叫着亲不就行了吗?”
从朝鲜回国之后,军分区的首长亲自去机场迎接他,邀请他留在军队做指导员,但陆定远拒绝了,他用自己所有的军功换了陆家的这座大宅子,然后把陆定轩、陆定珍、陆定娴甚至陆定轩生活困难的遗孀、孩子一个个接来,在他们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之前,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养着他们。
三十多年间,他们有的已经去世,有的离开,有的留下,在这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一代又一代。
“叫那么亲有什么用,又不是亲生的。”四太太遗憾又羡慕,这样的年纪早该是五代同堂,颐养天年了。可自从她的管家布朗前年去世,她就只能坐飞机一趟一趟地来并州城找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了。
四太太每次回来都会这么念叨,陆定远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我现在也没办法再生一个给您玩了呀。”
“能生的时候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总不能随便从大街上找一个人过来,跟人家说我四十多,死了两个老婆,没钱没房没工作,还一身伤,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过去了,但是咱俩结婚,给我妈生一个孙子,您觉得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少糊弄我,你是放不下那几个死人。我能一年四五趟地从香港来你这,你却一天都舍不得去香港看看我,不就是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丹城山那一座墓园,八万个墓碑吗?”
“是十万,我忘了一万多人。”
***
丹城山里的那座烈士陵园里,至今仍然有一面巨大的空白石碑,那是陆定远为他忘记了的一万多弟兄留的。
从他在中原大战之后当了营长到抗美援朝胜利后解甲归田,他打了二十三年的仗,十多万人做过他的袍泽弟兄,到如今,还活着的不过数百人。
这座墓园虽然远不及山里的另一座墓园——陆氏祖坟奢华而气派,却是并川省乃至全国最大的墓园,经常会有人来这里寻找自己的亲人。
这就是陆定远的工作。他作为墓园唯一的管理人员,有访客到来时询问他们是来找谁的,只要有名字,他就会准确地说出具体的位置,并且嘱咐他们,要是找不到,随时可以来找他。然后,他就会像忘川河上的摆渡人一样带他们找到要找的人。如果没有名字,凭着一些零星琐碎的细节,他也可以猜个七七八八,带着他们去档案室确认,然后去墓地里寻找对应的石碑。
除了这些,他还是并川省的一本活档案,任何人想要了解陆家军或者八十九军的过去,都会到墓园里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