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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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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最高兴也最难过的时候。在他的休息室里,一壶茶,从白天聊到黑夜,他有问必答,事无巨细。讲到某个人,他会把那个人的优点长处讲出来,也会把那个人的丑事糗事抖出来,往往笑得最兴奋的时候,就会留下眼泪来。

讲得入迷了,天南地北的方言就出来了。东北话、陕西话、山西话、河南话、山东话,北方各地的官话或者某个偏僻山村里的土话,他都讲得地道,上海话、浙江话、安徽话、湖北话、四川话、云南话,南方的方言他也能说得马马虎虎。

笑掺着泪,苦透着甜,他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

墓园的最中央,是三座墓碑,左边是他的养父崔守义的墓碑,如果没有他往山里运送物资,他的岳父罗副参谋长手下那些残兵,并州城沦陷后迁到丹城山誓死不降的百姓,还有并川省藏在丹城山里的游击队连第一个冬天都挺不过。

中间的是罗夕宸,她不是军人,却是陆家军最坚实的后盾。有人说她是搞金融、办实业的天才,也有人说她是最有野心、最贪婪、最不择手段的发国难财的奸商。但陆家军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钱都换成了他们手中的枪支弹药,粮食军饷。

右边的那个墓碑还没有刻完,写了名字“沈初霁”,写了一半的生卒年“1910.9.10——”,后半部分,他不知道,也不愿刻。

四太太离开时说,她是因为受不了顿顿素菜才走的,但其实她是见不得自己的儿子明明活着,却偏要留在死人的世界。

陆定远在送走母亲后就去了墓园,以他的体力,从机场走到丹城山,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所以。他搭了顺风车。

但上了车他才知道,那是省作协的公车,来机场接上海市作协的交流考察团的。他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翻领西装衬衫搭配呢子风衣的一群作家中显得尤其不和谐,何况他看起来就不是一个读过许多书的文人,顶多像个退休干部。

带他上车的是一个年轻的作家,大约三十来岁,陆定远就坐在他的旁边。他话很少,更多的是听,听他的前辈们交谈,听并川省作协派来的那位秘书介绍他们的行程。

正式的交流活动要在明天上午才开始,现在刚过中午,所以上海来的交流团提议趁今天下午去参观丹城山的烈士陵园。

一位资历最老的作家说:“丹城山的烈士陵园除了占地面积大,几乎是全国档案最全面、最详细的烈士陵园,这不仅对历史研究者来说是块宝地,也是我们这些创作者的福地啊。”

省作协的秘书也连忙搭腔,“是啊,丹城山的烈士陵园安葬的烈士,涵盖了从中原大战到抗美援朝每一个阶段的战争,我们省作协的许多作家也经常去那里采风。”

“这方面,我们苏大作家应该最有发言权。来之前一个月就在看这座陵园的资料了。”一位同样年纪不大的作家说道。

突然被提及,坐在陆定远身边的那个人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提前做些准备罢了。写历史小说的这座陵园是绕不开的。”

从机场到丹城山,车程要两个多小时,有些年纪大的作家有些困倦,只好抽烟来解乏,或者有些本就烟瘾较大,车厢里很快烟雾缭绕。

陆定远的肺在越来越浓的烟味中逐渐不适,他本就是蹭车的,虽守着车窗却不好意思打开,只好忍着咳嗽,趁其他人聊得火热时低声清清嗓子。

坐在他旁边的苏作家察觉他的异样,便低声对秘书说,“我有些晕车,可以开一点窗户吗?”

“当然可以。”

车窗开了半个,陆定远终于得救,他朝那人微微点头,表示致谢。

那年轻人自陆定远上车就觉得他莫名的亲切,总想去看他。

他一直在看车外,毫不在意风中飞舞的白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似乎一直含着泪,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作家的直觉告诉那个年轻人,这位老人一定有许多故事。

同车的人一直到下车时才注意到他们车上的这位老人竟一直跟着他们到了丹城山烈士陵园的石牌坊前,有人问他,“老先生,您是要去哪啊?市区早就过了。”

“我就住山里。”

一行人这才放下心来,跟着省作协的秘书走入石牌坊后面的另一个世界。

只有那个姓苏的年轻人回头望了他一眼。

***

丹城山的烈士陵园大得像一座迷宫,秘书带着那些上海来的交流团从展览馆、档案室、旧物陈列厅出来走进青灰色的碑林中,看见拿着扫帚扫地的陆定远时,真的怀疑自己迷路了,讶然地看向秘书。

省作协本来安排的采风时间是第二天下午,所以派来接待的人并不是专门陪同参观烈士陵园,对陵园非常熟悉的专业人员。

秘书也不知所措,见陆定远在这墓园里如此闲适,才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会就是这座墓园的建设者陆定远陆将军吧?”

“就是个看大门的而已。”陆定远仍旧从容扫地。

秘书顿觉天塌了,方才在车上他介绍这座烈士陵园,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念安!”一个同事在背后轻推了一下那个姓苏的作家。

苏念安这才回过神来,他研究陆定远已经三年了。

他看过很多军人的资料,从一个旧军阀的庶子到揭竿而起的起义将领,这样的经历本身已经足够传奇,可比起他一个人八年修建一座陵园,三十多年守护这座陵园,他二十多年的从军生涯在苏念安看来,只能算作锦上添花。

“您就是原八十九军军长,华中野战军直属独立师师长,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第一突击师师长,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参谋长,抗美援朝志愿军副军长陆定远?”

“我都不记得我有这么多名号。”对这位年轻人,陆定远颇有好感,倚着扫帚回答与他说话。

“我是上海人,听说您的部队是解放上海,第一批进入上海的部队,当时就睡在我家附近的马路上。”

“那说不定我还见过你。”

苏念安摇头,“我当时只有四个月。”

“你真幸运,生在了最好的时候。”

陆定远想起了他的女儿,她生在了最坏的时候。他眨巴几下眼睛,朝苏念安笑了笑,接着扫他的地。

“我们这些人今天都很幸运,能遇见您,您能做我们参观这座陵园的向导吗?”

陆定远瞥了秘书一眼,随后看向整个交流团,把扫帚放到一边,放下他的衬衫袖子。

他切换到了他工作的状态,“我刚才在车上听到诸位私下里说话说的是上海话,既然这不是公家的行程,”他顿了顿,换了上海话,“那么我也跟大家讲上海话好了。”

众人笑。

陆定远的上海话还是那样并不标准,带着黄河边的黄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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