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手中的锤子失去了准头,没有砸到钢錾,而是砸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可疼痛却是先从心脏传递过来的。
他整个人似乎化成了这墓园的有一座石碑。
钢錾和锤子随着他骤然失去所有力气,在泥土地里凿出两个凹坑。
“我来这的时候去了那个猎户家,一个人都没了。沈初霁,还有那一大家子人,都去哪了?”罗翰宸已经把他当做犯人来审了。
“晋南有一个姑姑家小孙子满月,大哥和二哥很久没见那个姑姑了,所以趁着满月酒带着全家人都去了,我让她也跟着去凑凑热闹。”他傀儡一样地回答问题。
罗翰宸冷笑,“晋南,她去了上海!”他蹲在陆定远身旁,“你把她放在身边八年,就没发现她是保密局的特务?”
陆定远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昨天她刚到上海,就找了保密局上海站的情报处处长陆征尘,也就是她跟你说的那个丈夫,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午饭都没吃就去南京见了他们的毛局长。她说你不仅有自己的情报网,还跟那些穷的只剩下一条贱命的红脑壳称同志。可那个笑面阎罗不信,怀疑她才是叛变的那一个。她只能坦白自己的戴局长派出去的,调查你是戴局长给她的任务。”
罗翰宸忽然笑了,他坐在地上,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见陆定远的表情,“你猜怎么着?人都已经死了,还要留只老鼠来恶心自己,你要是那个阎罗,你会怎么样?”
“她还说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杨云澜,她就是沈初霁,是当年刺杀你父亲的凶手。她本来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保密局只想卸磨杀驴,从她手里拿到了一个什么狗屁名单,整个南京总部除了外围人员,所有人忙活了一天一夜,结果译出来的是差不多一千个妓女的名字,他老毛成了国防部大楼里所有人的笑柄,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能绕过她吧?”
“她是怎么死的?”陆定远终于抬头看他了,但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罗翰宸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到南京打来的电话,要他派人押送陆定远到南京协助调查,他知道陆定远要是能说清楚,他还能帮他争取官复原职,说不清楚,就连他这个负责护送的都要受到审查,可他还是选择替陆定远担保。
比起陆定远对罗夕宸的亏欠,他更恨陆定远被沈初霁勾走了魂,连军人的职责和使命,国家安定与和平都忘了。
他记忆中的陆定远,桀骜不驯,天之骄子,是鲜衣怒马和他一起骑马在丹城山奔驰的少年,是在戏院和妓院那样的声色犬马之地仍然能说出“现代化军队”这样豪言壮志的陆家五少爷,是那个单枪匹马就敢闯战区司令部高级军事会议的军长,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身寒酸,颓然自弃的石匠,毫无风骨可言,毫无尊严可言。
“今天早上,在南京郊外已经处决了,”他顿了顿,还是像当年的兄弟一样,手搭在陆定远的膝盖上,“长风,醒醒吧,她一直在监视你,军统当时答应她,如果她能完成任务,他们就会给她替父报仇的机会,她一直把督军杀害她父母的仇算在了你的头上。”
“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妻子,”陆定远突然活过来一样,抓住罗翰宸的手,“翰宸,我求你,帮我把她带回来。”
“陆定远,我也求你,求你睁开眼看清楚吧,墓地周围监视你的人今天多了一半,南京派来带你回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她自己死了不要紧,还要惹得你一身腥,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把自己撇干净。”
罗翰宸甩开他的手,摇着他,试图把他摇醒。
“还记得我去巴黎之前说过什么吗?我说等我回来,做你的辅相,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是陆家的五少爷,四太太的儿子吗?你怎么担得起陆家军的未来?”
“陆家军早就没有了。”
“有的,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就还能回到国防部,要打仗了,我的兵就是你的兵,只要你在,陆家军就不会倒。”
陆定远像是没听见一样,“南京的冬天很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被随便埋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连块墓碑都没有。”
罗翰宸彻底失望,江水东流,草木疯长,他的兄弟却失了傲骨。他松开他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去。
陆定远猛地拉住他的裤脚的,“求你,帮我把她带回来,骨灰,碎片,哪怕是一根手指,一节骨头都可以,只要是她。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他的哭声盖过了丹江河水的水声,伴着肺部的旧伤,凄厉地像夜间的狼嚎。罗翰宸从没见过陆定远这样哭,这样求过一个人。
“她的罪名会害死你我,如果你真的在意这几万弟兄,真的想赎罪,就不应该为了她这样求我,而是应该做回以前的陆定远,让他们看看你翻云覆雨的能力和谋略,重新回到中央,重建陆家军。”
“我什么都没有了,姐姐不再了,孩子也不再了,我只剩下了十万个死人,十万个墓碑,再多几个,整座丹城山都是陵墓了。”
“消灭那些红脑壳,先总理未竟的革命就成功了,就不会再有死人了,陆家军不会白死的。”
罗翰宸消失在了丹城山昏黄的夕阳中,只剩下陆定远仍旧躺在死人的世界里。
太阳收尽它最有一缕余晖时,陆定远才想明白,离开的前夜,为什么沈初霁的眼睛里那么多悲伤,为什么她那么不愿与他分开,即使睡熟了,也仍然死死地攥着他的手。
不该是这样的,沈初霁应该用任远那一条线让保密局相信春望计划的成员就是那千百个妓女。南京的人到达并州城的那一天,便是陆定远装作畏罪潜逃离开丹城山的时候。
可她终究还是不忍。
***
第二天的清晨,丹城山起了大雾。陆定远站在屋子门口,连自己的大门都看不大清楚。可他还是背着他的工具箱去墓园刻碑。
保密局的特务隐没在山间的石碑后,看着陆定远和往常一样,打开自己的工具箱,把要用到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放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可那天,他却突然唱起了京戏,从《霸王别姬》到《贵妃醉酒》,从《红鬃烈马》到《苏三起解》,从《生死恨》到《天女散花》,没有规律,没有错误,每一个字都咬得准确,每一个音都唱到了火候,若是不领兵打仗,在戏班里潜心练习,将来或许也能成为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
“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我也曾平服了塞北西东,官封到节度使皇王恩重,身不爽不有人瞌睡朦胧......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京戏渐渐地听不懂了,前半段是《洪羊洞》,后半段却没有一个人听过。
晨雾已经在慢慢变淡,监视的特务为了避免暴露,默默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