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霁在父母去世之后就没有了家人。但是在丹城山这样的村子里结婚,没有娘家人,没有嫁妆,是会被人说闲话的。
陆定远在半个月前回督军府之前,去了一趟药店,他拿了张破损的药方去抓药,药铺的老板端详半天,捋着胡子道,“先生,您这药方少了一味重要的药材吧?”
“是吗?这是我一个朋友五年前送我的,他说这药方对我的旧疾有奇效。”
“这药方名为‘玉屏风’,少了一味臣药白术啊。”
“我不大懂药理,幸好遇见老板了。”
他抓了药到督军府,秦平川早候在门内,带着他在督军府内绕路,最后隐入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院落。
秦平川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进去。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杂乱,像是一间废弃的书房。
书架后面隐约有个人影,似乎有些熟悉,他走过去,那人才转过身。
“长风兄,好久不见。”
是赵翔宇。他一身下人打扮,比起在巴黎时,瘦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
“多少年不见,你怎么连一身破袖口的旧西装都没了,穿得像个卖山货的。”他虽没有敌意,但带着警惕。
“就是卖山货的,不然怎么能进你家的大门?”
“你就是一直在等我的人?”
中条山突围后,他失踪了五天,给过他一个窝头,一口水的山民给了他那张破旧的药方,告诉他,等战争结束,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并州城,如果他想好了,就拿着那张药方去北大街的昌隆药铺,有人在等他。
“是,我从到了华北的时候就在等你。我以为你很快就会来,但没想到你真的让我等到了战争结束。”
“迈出这一步,对我来说很难。”
“我知道,沈初霁说你心里一直有一场下不完的大雪。”
“不,你不知道,”他深叹了口气,气息还颤抖着,“那是骗她的一个谎言,她最了解我,所以只有那个谎言她才会相信。我怕的不是那一场大雪,而是一发子弹。”
那颗子弹穿透了沈初霁的心脏,也穿透了他的。
只是他还活着。
他从不惧怕潜伏在敌营的黑暗,也不惧怕身份无法被核实,永远无法戴上本该属于他的八角帽。他害怕的是如果他又一次需要在国防部潜伏下去的时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向她开枪。
“不管你害怕的是什么,你站在这里,就说明你不再害怕了。”
“我仍然害怕,我是在赌,我赌赢了第一把,所以我希望第二把我还能赢。”
“能告诉我你在赌什么吗?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影响任务成败的往往是私心。不是说不可以有私心,而是我们需要坦诚,这样才能提前规避风险。”
“我想像保全我一万八千名部下一样,保全沈初霁,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看到那个红色的中国。”
“我们工作的前提,永远都是保护自己同志的生命。”
“有些原因……很复杂,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赵翔宇看他一眼,理解他难言的隐痛,便不再追问,“明白了。”
“我的任务是什么?回到国防部还是跟你们走?”
“罗翰宸一直在帮你争取回到中央,而且大量陆家军被转移也引起了南京的注意,南京高层的态度正在向给你安排实职的方向倾斜,以此安抚陆八十九军的旧部,以你在国防部的职位,可以获取更多核心的情报。”
陆定远的睫毛颤抖了一瞬,即使他去药铺之前就做好了听到这个答案的准备。
“但是八十九军个人武装色彩非常浓厚,他们现在加入,也是因为知道背后的人是你。在短时间内让他们完全服从我们的指挥,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一个人不听指挥,就会卷起一大群人,到时候就是哗变。所以上级组织决定,在八十九军全部撤离完成之后,安排你离开并州城,与他们会合,由你指挥他们投入解放全国的战斗。将来战争胜利,他们的改造也会交给你。”
陆定远这才舒展开紧绷的面部,眼中闪烁这泪花,几乎要哭出来,他紧紧地攥紧自己的衣角,不去国防部,公开地加入他向往已久的队伍,穿上那身他羡慕已久的土布制成军装,他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会有多自在。
他的赌局也多了一成胜算。
“我......我还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不,是请求,请求。”
“你先说。”
“我跟沈初霁要结婚,她应该打过报告了吧?”
“是,我批准的,黄芪同志代为转达,就是你家的护院。”
“她没有家人了,你或者你派人来参加她的婚礼可以吗?有她的同志在,也算是有娘家人了。”
“我们会去的。”
“她现在的身份是杨云澜,老家衢州,父母不在了,但应该还有其他亲戚在,我这两天也去找找,派人送封信去,你们也好......”
“这个我们比你清楚。身份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
“谢谢,谢谢。”
“不用这么生分,白术同志,我代表华北局城工部欢迎你的加入。”
“这是我的代号?”
“是的,你、沈初霁和秦平川共同组成玉屏风小组,负责八十九军的转移任务,沈初霁是组长,代号防风。不过为了应对以后的突发情况,你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告诉她。”
陆定远不知道赵翔宇是如何离开督军府的,他只知道那天他兴奋地像打了此生最大的一场胜仗。
***
新房的院中,陆定远特意告诉沈初霁,“红的那件就是喜服,没有婚纱,忘了提前告诉你。在这里办西式的婚礼,有点奇怪。”
沈初霁也毫不在意,“没关系,婚纱我已经穿了很多次了,穿旗袍结婚还是第一次。”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旁边两位嫂嫂听得怔住了。大哥二哥没作声,这年月,能踏实成个家,比什么都强。
二嫂碰碰大嫂的胳膊。等沈初霁转身进了屋,大嫂才挨到陆定远身边,声气压得低低的:“‘好些回’……是几回?”
“就两回。”陆定远答得老实,心思早飞进屋,想着那红衣裳上身的样子。
大嫂眉头蹙紧了:“是……人没了,还是离了?总不能是让休了吧?”
“这话……不好说。”陆定远脱口而出,才觉出失言。
“不好说也得说!终身大事,哪能糊涂!”
“是我们俩心里头明白,嘴上说不清。”陆定远声音软下来。
“要不……缓两天?你把八字给我,我去寻人合一合。”
“大嫂,人家根本不愁嫁,着急的人是我。”
“你这样的条件,再找一个那不是王婶顺嘴一问的事嘛,要我说,隔壁村那个就不错,虽说带了个孩子......”
“咱不是说好再不提那件事了吗?”陆定远小孩子撒娇一样摇着大嫂的胳膊。
话到这儿,他忽然明白了。大嫂怕的,或许不是贞洁名节,是那些更深的、关于命硬福薄的传言。
“人没事,也不是被休,是和离。”他寻了个她能懂的说法,“怪我,让她等得太久。她赌气嫁了,心里又放不下,这才离了。我们……错过十五年了。”
静了片刻。大嫂眼圈忽然有些红,话却硬:“她手上那些茧子,厚得硌人。这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她抬眼盯住陆定远,“往后你要敢待她不好,我头一个不依。”
二嫂也点头:“我也不依。”
陆定远喉头一哽。原来狭隘的是自己。
屋里,沈初霁掩上门。转身的刹那,瞧见了隐在门后阴影里的几张脸——老赵,老常,赵翔宇,秦平川。除了远方的李照尘,她回来这些年,紧要的同志都在这儿了。
她猛地捂住嘴,泪却先一步滚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颤得不成调。
“你成亲,娘家人能不来?”赵翔宇笑得沉稳。他自卢沟桥事变回国,去延安学习,后来就一直在华北的根据地,是他们几个人中级别最高的。
“外头情形这样紧,纪律也不顾了?”
“放心。老赵老常是顺路,我和黄芪一直在这,稳当。上级同意了的。明日人多,我们不便露面,就提前来看看你。嫁妆这会应该在喜棚底下了,不多,是我们几个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