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哪来的钱,不如寄回家去。”
“我们是零头,有人随了份大的。”赵翔宇顿了顿,“东北来信,林家航十日前降落在了我们的机场。走前敲了他们司令部笔大的,一半托人带给你,一半留给他太太。你这手‘釜底抽薪’漂亮,南京的同志早把他家小接走了,他没后顾之忧。”
老赵是她的第一个联络人,但他更像她的父亲,“大喜的日子,不好哭的。”
“就是说,”没有人比老常更清楚她对陆定远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该笑才是。”
话都让他们三个说了,秦平川只能笑着挠头,但仍旧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明天我还来呢,带着忍冬、云青和云墨,都来。”
离开时,赵翔宇上前拥抱她,“照尘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会祝福你的。”
巴黎时期的铁三角,如今算来,已经十年未见了。但那时,沈初霁不会想到,她和李照尘还会再相遇,再次并肩作战。
四个人从窗户出去,消失在屋后的山林里。
沈初霁也擦干泪痕,换上那件潞绸做的旗袍,从屋里出来。
大嫂和二嫂都是手巧的,从织布、染布到裁剪成衣,每一个步骤都是她们亲手做的。知道陆定远和沈初霁从上海来,她们就专门去并州城最好的裁缝铺子问了上海最时兴的旗袍款式。陆定远只是提了一嘴,说她像红山茶一样好看,二嫂就把旗袍的盘口做成了山茶花的样子。
陆定远看着那件流光溢彩的旗袍穿在沈初霁的身上,就算是真正的红山茶,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方才还穿着男士衬衫和旧裤子的人此刻仿佛脱胎换骨,大哥一家和二哥一家这才真的相信,陆定远说的“天上的神女”并非情人眼里出西施。
陆定远呆愣在原地,直到她走到她跟前才回过神来,“我好像配不上你了,不,你是怎么看上我的?”
看着呆傻的弟弟,一家人也都笑了。
二哥的小女儿这时突然走过来,脚上踢踏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哪儿捡的?谁的鞋就往脚上套?”二嫂忙拉过孩子。
“堂屋箱子里,还有双皮鞋呢。”
目光都聚到陆定远身上。他有些窘:“我不知道嫂嫂连鞋都备了,就在城里买了双。”
二嫂蹲下,替女儿脱了鞋,仰头对沈初霁道:“这鞋真俊,弟妹就穿这双吧?”
“嫂嫂做的鞋更好,配这衣裳正相宜。”沈初霁不忍拂了心意。
大嫂却摆手:“城里太太小姐,都这么穿。买都买了,就穿它。”说着,悄悄在陆定远背后戳了戳。
陆定远会意,蹲下身:“嫂嫂说了,就换这双吧。”
他托起她的脚踝,替她换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忽然想起外白渡桥那个晚上——鞋跟断了,她也不恼,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着一地月光走。那时她满身风尘,却干净得像朵白山茶。
“小生不才,不仅会张弓搭箭,刻字挖洞,还略懂些修鞋,小姐若是鞋跟断了了,可以来找我。”即使当着家人的面,他还是那么不正经,好像自己真的是上海街头的修鞋匠。
“只要你修得好,我自然会照顾你的生意。”
一旁猎户一家听得云里雾里,笑着摇摇头,相偕回喜棚那头张罗去了。
人散了,陆定远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沈初霁低呼一声,手臂环住他脖颈,任他将自己抱进屋里。
“见着了?”他问。
“你早知道?”她讶然。
“想进我的婚房,自然要经过我的同意。”他没说那是他安排的。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来,要是照尘在就好了,他和翔宇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陆定远的醋味一下子又溢出来了,撇着嘴,“老婆太好也是个麻烦,情敌太多了。”
“你真是什么醋都吃。”
“你才知道我是个醋坛子?”
“那你在那些烟花酒巷的风流地欠下的情债,我该怎么跟你算?”
提起这一茬,陆定远立马败下阵来,转身去开炕头的箱笼:“这些……也试试。大嫂二嫂从冬里就开始做了。”
箱笼里,四季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裙、裤、旗袍,料子都是好的,每季每样两套。灯下看去,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是手作的温存。
“怎……做了这许多?”沈初霁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喉间发紧。做一件要费多少工夫,她懂得。
陆定远看着她,声音沉沉的,裹着暖意:“这也是你的嫁妆。大嫂说,天底下的女子,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子的娘家人。”
***
婚礼并没有仪式,只是一场宴席,在院子里接来邻居家的桌椅板凳摆了五桌,也没请多少人,除了陆定远他们三兄弟一家人,就是邻居,在并州城露了面的部下,还有秦平川一家,在喜棚下喝酒吃肉、划拳闲聊。
陆定远牵着沈初霁的手,给每一桌敬酒。
邻居见他端的是茶,眼珠子一转就调侃他,“老三,敬酒敬酒,你手里怎么是茶?既端了茶,就该叫我一声爹吧?”
那邻居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只是因为家里负担重,上有老而下有小,与陆定远站一处,更像是他的哥哥。
“你敢应我就敢叫。”
“你敢叫我就敢应。”
“那你可想好了,被我叫过‘爹’的,都不在了。”陆定远说着就要躬身敬茶,开口叫爹。
“得得得,我不敢,你的两个爹,我一个也不敢得罪,我怕陆督军半夜叫我跟他走,更怕石叔梦里抽我屁股。”
众人笑。
再敬酒,没人提他手里是茶了。
等他坐回大哥身边,瞥一眼远处的山林,就开始对着沈初霁坏笑。
沈初霁知道他要干什么,在桌子底下拍他的手背,“安生点吧,你是嫌那些盯梢的特务太懈怠了,给他们紧紧弦吗?”
“我请他们也吃喜酒啊,见者有份。”
“有本事你给南京的郑介民和毛人凤也送去啊,戏耍那些盯梢的做什么?他们懈怠了,我们才有机会暗度陈仓。”
“行吧,现在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在玉屏风小组里,沈初霁确实是领导,陆定远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掩饰,“家里的领导。”
沈初霁正给大嫂布菜,似未察觉那刹那的停顿,只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棚下的光,清清亮亮。
她给旁人夹一筷,他便往她碗里添一勺。添得冒了尖,她便在桌下轻踢他靴侧。一桌人瞧着,只笑,不出声。
真正的礼,在夜里。
日头沉尽,山影墨浓。帮忙的邻里散了,部下和秦平川一家也告辞了。院子倏地空下来,只剩自家十几口人,和满地水银似的月光。
大哥打了盆清水,将手洗了又洗。二哥把堂屋正中的方桌擦了又擦。
不点红烛,只燃一盏最亮的油灯,搁在桌心。灯旁两只粗瓷茶碗,新沏的茶汤滚烫,白汽丝丝缕缕地飘着。
大哥二哥并坐条凳上,腰背挺得板直,神色是山里人少有的端肃。大嫂二嫂立在两侧,手在衣角上悄悄揩了又揩。
陆定远望沈初霁一眼,两人一同跪下。
膝盖磕在夯实的泥地上,闷闷一声响。
陆定远端起一碗茶,双手举过头顶:“大哥,二哥。我十岁离家,是崔家给我留了条根。这碗茶,敬兄长如父。”
大哥唇抿得紧,接过碗的手稳当,指节却泛白。他没言语,只重重颔首,仰头将茶饮尽,碗底朝天。
沈初霁端起另一碗,同样高举:“大嫂,二嫂。我无娘家,今日进门,往后便是崔家人。这碗茶,敬嫂嫂如母,持家辛劳。”
大嫂的泪到底没兜住,扑簌簌滚下来,忙用手背抹。接茶碗时,指尖碰着沈初霁的,又凉又颤:“好……进了门,就是一家人。这儿就是你的家。”二嫂也红着眼圈点头。
两人一同俯身,向兄嫂叩了三个头。额心贴地,郑重其事。
礼成,大哥长长舒出口气,像卸了千斤担,伸手搀他们起来:“好了,起来。成了家,好生过日子。”
一直紧绷的空气这才松泛。侄儿侄女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唤“三叔三婶”。大哥和二哥的两个大儿子都已经娶妻,看着比自己成婚还迟的两人,总觉得应该叫一声“大哥大嫂”,而不是“三叔三婶”。屋外,山风过林,涛声细细,像一声悠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