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是慌乱,而是觉得太突然。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上海的那间公寓,因为下雨,光线很暗,比现在的床帐里亮不了多少;因为很久没人住,有着淡淡的霉味,而这东边的拔步床,因为冬日里照不到太多阳光,锦被也有些发潮。
他依然很温柔,软得像水,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流进她的心里。而当她为他开门的时候,他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排山倒海的浪。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海浪中的一叶舟,被推着举着闯入离天空更近的地方。
可那浪并不是狂风暴雨中骤起骤落的惊涛,而是风和日丽下平稳的潮起潮落。
他的舌尖从她的舌上退下来的时候,她却因为惯性下意识地去追。他狡黠地笑着,见她失落,又去亲她的眉眼,然后是鼻尖,嘴唇,锁骨。
床帐里暖得发烫,却不是因为日照和炉火,熏得人眼皮沉重,视线模糊。
一个优秀的特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控制自己的意识和感官。但沈初霁此时显然已经不合格了,她忍不住喉咙里的声响,光与影走马灯般转动。
他附在她的耳畔,“这东边的暗间,比西边的隔音。”
......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她一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当她安静地枕在他的手臂上,终于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眉眼时,他正在替她整理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他的声音也像水一样,“你又骗我。”
“我还有什么好骗你的?”
“那个医生,你跟他是假的,还是他跟你是假的?”
沈初霁疲惫地挤出一丝笑容,林家航算是翻篇了,他又想起了她的第二个“丈夫”,“你想告诉我你在吃醋,就是不叫他们的名字吗?”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记得住上万部下的名字,又怎么会不记得那一个,还是她特意在他面前强调过的“陆征尘”。
“淞沪会战的时候你就查过我,他的身份你没查出来?”
“战时消息阻隔,我能查到你在上海安好就已经费了一番功夫了,况且你也不愿意我查你。”
“你后来也查到了我的军统身份,那你就应该知道,军统的家规,抗战时期是不能结婚的。是你太想从对我和姐姐的愧疚里摆脱了,才会被我骗。你只有告诉自己我是真的结婚了,两头的撕扯才会变成一边的坠落。”
陆定远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才垂眸,哽咽着,“对不起,我......”
人都想心安,哪怕是虚假的,自私的心安。
沈初霁正因为懂得这些,所以才从未怨恨过陆定远和罗夕宸。
她为他拭去泪水,吻他的额头,“不要总想着亏欠,记在心里,不要忘了就好。”
他把她搂的更紧,想去亲她的唇,却听见门边有响动。
“陆叔叔,陆叔叔,下雪了,我们去打雪仗吧?”
两种脚步声伴着稚嫩的声音闯进来。
是云青和云墨。
而且那声音和脚步先是去了西边,而后奔向他们所在的东边。
陆定远慌乱地把锦被向上提了提,为沈初霁捂好被子。
“站住!”
脚步却没停。
“立正!”
床帐外的两个小孩子这才停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右脚跟靠向左脚跟时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声音。
云墨因为用力过大,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哥哥云青急忙扶起来。
床帐内也忙乱。
陆定远四处翻找自己的衣服,套在身上,“昨天才强调过,进长官的房间要喊报告,这就忘干净了?”
沈初霁躲在被子里偷笑。
“报告,”云青补了一句,“下雪了,班长。”
“什么时候成班长了?”沈初霁捏着嗓子低声问。
“就两个兵,军长不合适。”陆定远忙着穿衣服,却还是有空俯身回答她的问题。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他扣扣子,沈初霁坐起来替他整理衣领。
“可是下雪了。”云青又重复一次。
“下雪了!”云墨也学着哥哥重复一次。
两天没出屋子,闷坏了他们兄弟俩。
无奈,陆定远只能又使出他的杀手锏,“向后转!”
兄弟俩歪歪扭扭地向后转,云墨转反了方向。
“开步走!”
一大一小顺拐着向门边走去。
他怕他们等不得一会就又想进来,补充道:“出去等着。”
穿好衣裳之后,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哄着他们玩一会,你去西边睡一觉,那边暖和。”
“穿好外套。”
“知道,”他笑着替她掖好被角,“我们以后要孩子,还是晚点吧,自己先玩够了再说。”
他穿鞋,她笑着替他擦汗。
都已经起身了,他又折回来,“午饭就没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还是留着等你醒了。”
“快走吧,小孩子一分钟都等不了。”
“那我给你留着。”
他带了手套出门,云青和云墨果然在门口扒着墙探脑袋,想进去。
抬头,雪静悄悄地落着,很大,很厚。
他怕吵到沈初霁补眠,便蹲下去一左一右搂住他们。
“想打雪仗?”
“嗯嗯。”两个孩子使劲地点头。
“三个人多没意思。云青,你去,把其他院子里的哥哥姐姐都叫来,咱们去前院打雪仗。”
云青踏着雪欢呼着,飞一样窜出去。
忍冬在厨房听见声音,这才赶忙出来,“老爷,真是对不住,这才一会没看着,他们就跑出来了,您......”
她以为陆定远是因为处决了自己的手足才没有出来吃午饭,所以面露难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定远却笑着抱起云墨,“没事,已经结束了。有手套吗?我带他们去打雪仗。”
忍冬回屋取了兄弟俩的手套出来,“杨小姐呢?”
“屋里绣花呢,”他回头望了堂屋一眼,“让我们别去打扰她,要我说,就不是那块料,苏绣练了两个月了,一点长进没有。”
似是打趣,又似是炫耀,当真和嘴上嫌弃,心里欢喜的夫妻没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