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等着,又没说坐在这里等着。”她偏过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领口。
静了一会儿。陆定远捉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那些将退未退的薄茧上慢慢摩挲,臂弯却一点点收紧。
“刚刚从关外回来的人告诉我,他也在东北。”
“他?”沈初霁一时没转过来。
“还能有谁,就是......他嘛。”陆定远别开眼,语气有点闷,像个赌气的少年。
沈初霁这才回过味,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酸涩的甜。他到现在,还是不愿提那人的名字。
“谁呀?”她故意装糊涂,声音里带上一点俏,“我可想不起来了。”
“就是那个.....姓林的。”
“姓林的多了,你说哪一个?”
陆定远手臂又紧了一分,几乎把她勒进自己骨头里,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林家航。”
“哦——他呀。”沈初霁拖长了调子,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他紧抿的唇线,伸手去抚,“这名字烫嘴么?瞧你费劲的。”
他捉住她捣乱的手,握在掌心。“他去年底就到东北了,带的飞行大队,专事对地轰炸。”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连几十户人的小村子……也不放过。”
窗外的光似乎黯了一瞬。沈初霁望着院子里澄亮的积雪,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从前同他说的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大概是身不由己吧,听说他最近有点神神叨叨的,在无线电里总是说要回家。”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小孩子的笑闹,更衬得屋里静。
“你当初制定春望计划的时候,有在关外安排人吗?”
“当时关外已经是沦陷区了,只零星撒了几颗种子,很久没收到消息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
“若是……若是还能联系上,”沈初霁转过身,正面望着他,眼里有恳切的光,“我想托他们带几句话给他。行么?”
陆定远挑了挑眉:“你这是在……问我?”
“自然要问你,”她语气认真,“那是你的人。”
“嗬,”陆定远忽然笑了,那点郁气散了些,换上一点难得的、促狭的神情,“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见你沈大小姐,正正经经来问我一句‘行么’。”
沈初霁用手臂轻轻撞他一下,“我是不忍心看师娘再嫁一次,”她垂眸,盯着窗外的阳光怅然,“你不会懂的,空军的‘交接’只是飞行员自己求的心安,那些太太在打开遗书的那一刻才会知道自己的丈夫给自己的未来留下了什么样的路。定霄的太太比我,比师娘都幸运,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安排她去国外留学。她还年轻,重新开始很容易,可是师娘......”
“知道了。”陆定远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若那边的线断了,我直接发报给高志成。无论你要同他说什么,一定带到。”
“谢谢。”她靠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静默又流淌了一会儿。陆定远忽然极低地开口,话里透着说不清的滋味,“我可真羡慕他,前世今生,都羡慕他。他前世比我先遇到你,娶了你;如今又有了两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和那么好的太太。”
沈初霁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心里那点酸涩的甜猛地漫开,化作又暖又涨的潮。她转过身,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点我呢?”
陆定远顺势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装得挺像。
沈初霁撇撇嘴,眼里却漾着笑:“师娘是好啊,比我好多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当年怎不接了她到身边来,让人家去乐山教书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去挠他腰侧的痒痒肉。陆定远猝不及防,笑着躲闪,脚下踉跄,却不肯松开环着她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嬉笑着竟一同向后倒去——
不偏不倚,正摔进东边那张拔步床里。
床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凉意透过锦缎面料的帐子,隐隐漫上来。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半边的床帐悠然落下,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但陆定远却可以清晰地看见沈初霁脸颊上的绯红。
他将她长了不少的头发别到耳后,凑近去吻她的唇。
她避而不及,只来得及屏息,搭在他肩头的手一缩,本是想收回来,却触到了他火热的胸膛,那颗心好似就在她的掌间跳动。
“长风......”
他打仗时乘胜追击的迅捷此刻全用在了她的身上,一张口,他的舌尖便进去了。
若是在战场上,论一个人的突击和防守,她远胜于他。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手如果是他,只要他的气息一靠近,她就只有丢盔弃甲,缴械投降的份。
她身子早就酥软了,像要滑下去。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往上提,另一只手却埋在了她的裙下,她的腿上。方才衣服换得急,脱掉一身便于行动的裤装,再换上裙子,就来不及穿丝袜了。
半明半灭的床帐里,她只觉得一直在往下掉,看不清光影,更辨不清人影。
东边没有炉火,日照也短,比西边的火炕要冷得多,她却开始出汗,呼吸也急促。
她正觉掉得太深太快,却忽然觉得被翻了个身,她的后背就陷在锦被里,有东西拖住了,人也清醒了。
她定了定神,看见他暗夜炬火般的眼睛,亮得很,也炽热地很。
两人的身子就这样贴着,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目不转睛望着她的这个男人,有了身体反应。
她知道,从前他与她亲近,只是觉得孤单,他的心里永远都有对罗夕宸的亏欠。他们十年的夫妻,他对罗夕宸也绝不止亏欠和责任。况且,若只有亏欠和责任,凭着这些就要承诺天荒地老,承诺儿孙满堂,那他也不会是她会爱上的陆长风。
他与她亲近,也是在试探,并非是在试探她,而是想看清楚自己的心。
直到去祠堂前,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说出娶她的承诺,他才真的确认,他此刻才敢如此靠近她,吻她。
他伸手想去解她领口的扣子,却被她用手挡住了。
他以为她想说她在上海还有一个丈夫,却没想到,她张口说的却是:“天还亮着......”
他笑得浪荡,把另外半边的床帐放下来。
“如果兰姨知道你面对男人这样慌乱,怕是又要罚你在雪地里站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