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定远和其他五个兄弟姐妹中,陆定轩是与督军相处时间最长的那一个。二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一直到读大学才允许他离开家去香港读书。
督军的冷酷和乖戾陆定轩学得最像。他甚至比他的父亲还要像并州城的独裁者,只不过督军把它们放在了明面上,毫不掩饰,也无所畏惧。
陆定轩在香港戴上了金丝边的眼镜,也把所有的冷漠和乖戾装进了所谓“有序的现代文明”中。
他杀人,要先把人带到法院审判,但是在审判之前,他要先修改法律;他修路,修与全国接轨的标准铁路,但是铁轨下铺的却是劳工的一具具白骨;他大兴教育,但是老师教的不是横平竖直的汉字,而是偷窃简化而来的假名......
金丝边眼睛下,尽是冷血和狂热,冷血对的是手足同胞,狂热对的是侵略者。
“我何须遮羞,陆家人从来不向外人卑躬屈膝。倒是你,穿着体面却向你们所谓的嫡系奉承乞食,做官做到只剩一个没用的虚衔,弄丢了父亲给你的兵,让并州城姓了罗、姓了蒋,你才是丢尽了陆家人的脸面!你才是父亲最不争气的儿子!”
陆定远突然觉得陆定轩可悲。他待在父亲身边的时间最长,可他的父亲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忙着东征西讨,升官加爵,他长大的时候,他的父亲又有了更小的儿子和已经成人的大儿子。
他的父亲尚武,可他的大哥已经考入了西点军校,还没毕业,他的父亲就已经给陆定邦预留了卫队旅旅长的职位;他以为父亲缺钱,他便去学经济、学金融,可王寿昌辞职告诉他他的父亲并不需要一个整顿经济的书生,他需要的是四太太那样让他能在黑白两道如鱼得水的助手。
当他终于明白不是他的父亲看不到他,而是他的父亲根本不会看他的时候,他决定了成为父亲。
陆定远也曾向他那样努力过,他想让父亲也看见他,看见他的乖巧与努力,让他见一面他的母亲。但他比陆定轩幸运,他在丹城山的猎户家就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父亲,他在得月楼那个27岁的妓女怀里懂了他的母亲,又在沈初霁的眼睛里看到了红色的中国。
“并州城不姓陆,也不会姓罗、姓蒋,它不会姓任何姓,就像所有人都可以去丹江河里取一碗水,所有人都可以去黄河里取一抔土一样。没有人可以彻底征服一条河、一座城,而是这条河、这座城给了我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家。你帮着日本人清乡,应该从来没有真正摧毁一个村吧?”
“日本人杀了六个星期的南京城,如今又成了国都,秦淮河畔又唱起了昆曲,你亲手烧掉的那些村子,现在又有了炊烟,有了婴儿的哭声,有了耕牛的脚印,这才是秩序,这才是文明,中国人的文明。”
“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什么颜色的了,”陆定轩突然狂笑,“可惜,可惜你如此眷恋这片土地,可惜你如此看重那个中国,永远都与你无关了。”
“砰——”
枪声突然响起。
但并不是陆定轩想象一声,而是几乎重合的两声。
沈初霁在陆定轩狂笑的时候看见了一处房顶上趴着同样的一个狙击手。在那个狙击手扣动扳机的前一秒,沈初霁击毙了他。
紧跟着的另一声枪响,是陆定远的勃朗宁手枪发出的。
陆定轩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僵直了一瞬,随后开始涣散。
他倒在地下,殷红的鲜血从他脑后流出,弯弯曲曲地流向祠堂的香案前。
在二太太的尖叫声中,沈初霁迅速掉转枪口,死盯着隐藏在暗处的特务,防着他们开枪。
但秦平川却蹲在瞭望塔的墙根下死命往下拽她。她暴露了位置,军统的特务很快就会找到她。
“秦大哥,你现在保护的不应该是我,而是陆定远。如果他现在死了,明天见了报,八十九军的旧部就成了失控的野兽,他们死也要为陆定远报仇,就算我联系到了他们,他们也未必会信我,一万多人最后活着达到安全区的能有几个?”
“你说的利害南京当然也明白,所以陆定远是不会有事的,你快点下来。”
“我得防着陆定轩还有别人,更得盯着这些特务浑水摸鱼。”
但万幸,再没有第三声枪响了。
只有二太太呼天抢地的哭声在整个督军府回荡。
陆定远给这个母亲留了足够的时间悲伤。
他一直等到二太太的哭声低沉下去,才开始发话,“陆家世代以耕读传家,遭逢乱世才有了今日。陆家人都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十足的坏人,枭雄也好,汉奸也罢,都是因果报应。诸位就这么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或者半辈子,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也还得诸位自己去过。”
坐在椅子上始终沉默的祖辈老者看着这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他身上好像有督军的影子,但越是盯着看,越觉得不像。
他们在督军的荫蔽下从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变成了人上人,并州地方志改写了陆家的历史,更篡改了他们的记忆,好像他们祖上一直都是做大官的官宦世家。
陈宁县来的那位叔祖是年纪最大的一位,也是辈分最高的一位,他一直都冷眼看着,直到两声枪响才让他的眼神清亮起来。
他眯着眼睛瞧着,倚着拐杖微微起身,向前伸着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今日以家主的名义把诸位召集来,并不是想立一立家主的威风,也不是想炫耀衣锦还乡。实际上我也并不是衣锦还乡,陆定轩说的是真的,我丢了兵,失了权,更没有钱。我只是想让诸位见证汉奸的下场,然后再给这些为了抗日死去的陆家人上一柱香。”
“陆家的家训或许诸位已经忘记了,又或许根本没有,”他看向那些新的牌位,“但他们至少把忠义还给了我们。”
陆定远的一袭白衣在阳光下愈加耀眼,在那位叔祖的眼里渐渐模糊,但他却好像清晰地看见了他们陆家的先祖,一位真的中过秀才,却死在秋闱赶考途中的先祖。
那是一位十里八乡仅此一位的神童,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忠孝礼义学在了脑子里,更学进了心里,刚直而知进退,和善而懂分寸。但因为早逝,村里人为了不让他的家人过于悲伤,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以至于陆家人自己都忘了,他们的祖上还出过这样一位神童。
叔祖看着陆定远躬身去点燃蜡烛,取来线香,凑近烛火点燃,从督军放下锄头和书本那一刻就浮躁起来的戾气和浊气终于被洗涤干净,百年耕读传家积淀下来的质朴和沉静就在他的一举一动中。
提起长衫准备下跪时,叔祖突然跪在了陆定远的脚下,“这才是我陆家的儿郎,这才是我陆家儿郎该有的样子,”他对着满墙的牌位拜下去,久久不愿起身。
陆定远只是跨步移到一旁,然后跪下去。
祠堂里所有的人都跟着跪下,虽然麻木,但恢复了一丝良知。
陆定远把所有的长辈一一安排人送了回去,在剩下只有他们这一支的时候,让所有人重新回到祠堂。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给每一个留在督军府的孩子安排好了学堂,让每一个留在督军府的人都出去找工作,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他锁上了太太太礼佛的房间,给了陆定邦的妻子两张去美国的船票;他收走了二太太房间所有尖锐的东西,安排两个警卫时刻看着她,防止她伤害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同样,他也给了陆定轩的妻子回日本的船票。
而陆定轩的骨灰,他留了一小瓶给二太太,剩下的全都撒向了丹江河,并不是挫骨扬灰的报复,而是想把他还给养育他的母亲河,让它再滋养他一次,教给他包容、宽厚、敬畏和悔过。
当祠堂里只剩下陆定远一个人的时候,他望向瞭望塔,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把五个新的牌位按照辈分放进满墙的牌位中,仔细地擦拭罗夕宸的牌位。他很想给他未出世的那个孩子也立一个牌位,但他甚至连性别都不清楚,只是在自己的想象里,那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当他回到四房的院子里,忍冬在厨房里忙活午饭,两个小孩子听他的话,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在房间里不知玩什么。
向堂屋的窗户里望过去,沈初霁还是穿着那一身婚纱一样的白裙子站在窗边等他。看见他回来,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
他推门进去,仍旧从背后抱住她。
“不是让你等我来娶你吗?”声音低低的,呵出的气拂在她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