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陆定远在院中与忍冬的两个孩子嬉闹。他没有兵,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新兵。
“稍息!”
口令一下,两个小孩子歪歪扭扭地伸出右腿,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一迈腿,差点摔倒。
“立正!”
两个孩子又东倒西歪地把腿收回。
他捡起之前堆雪人用的树枝,一人发给他们一枝,权做刀剑,教他们劈砍,但并不是战场上拼刺刀的招式,而是可以修身养性的形意六合刀法。
沈初霁站在廊下看着,好像看到了他做父亲时的样子,打趣他道:“你真是到哪也放不下这当长官的架子,他们才多大,就教些打打杀杀的?”
没人注意到她把脚边的一盆腊梅发放在了窗台上。
“我有云青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跟着石匠学手艺了,好不容易回家休息几天,还要跟着大哥和我爹去山里打猎。”
云青是忍冬的大儿子,他已经完全把陆定远当成了自己的老师、教官和长官,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每一个口令都不折不扣地执行。
他弓着身子握着小孩子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最基本的招式。
忽然想起刚到并州城的时候,他的泰岳口中的“含饴弄孙”大概就是这样的生活了。
可秦平川却在此时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来到院中,“老爷,这个人说他是您的故人。”
陆定远抬头,看见门口那个胡子拉碴而热泪盈眶的人,霎时收敛了笑容,严肃起来,“我等你很久了。”
他把云墨交给哥哥云青,走到门口,为那人掸去身上的尘土,“回来就好,其他人呢?”
“派去追踪陆定轩的一共五个小组,现在只剩下我们三组四个人了。”
他的手凝滞了一瞬,“其他三个人呢?”
“在城里一家客栈,怕被绥靖公署的人截胡,没敢直接来找您。”
“今天晚上,等天黑了带进来,”他转头对秦平川,“秦大哥,晚上您给他们留门,这几天看好孩子,除了这个院子,哪都不要去。”
“知道了,老爷。”他抱起云墨,牵着云青回自己的房间,关门前,瞥见了堂屋的窗台上那一盆腊梅。
陆定远等人走了以后,才牵着沈初霁回堂屋。
“这次怕是要多待几天了,”他拾起钳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明天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血缘就是一个那么奇怪的东西,明明他们从未见过,却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那就是跟自己一样姓陆的人。陆定远所有的兄弟姐妹一生都在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件事——反抗自己的父亲,摆脱自己的家族和姓氏。
陆家人的骨灰一个接一个地送到陆定远面前,他好像看见了陆家人命中注定的结局,他们生来就是父亲生命的延续,也生来就是要反抗父亲给他们的性格的,最终也都会命中注定地因为反抗轮回般的宿命而死。
似乎只有死,才是对父亲最重击的反抗,因为他们切断了父亲赠予他们的生命。但是他们又留下了一群姓陆的孩子,他们失去了父亲又永远背着自己的父亲。
他想起那些骨灰盒的时候,很想嘲笑他们,因为他们到死都没有摆脱那难缠的命运,但他又可怜他们。最后他只能自嘲,因为一个自己都在重复着命运的傻子还在想对着一群忙活一世终究成空的傻子,是应该嘲笑还是可怜。
他只有陆定轩这么一个骨肉相连的兄弟了,但他必须亲手杀了他。
沈初霁看着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炭火,去床底掏出一支柯尔特,还是当年陆定远送给她的那一支。她退出弹匣,确认里面是满的,安装回去放在自己的枕头下。
“拿枪做什么?”
“陆定轩能躲过那么多次暗杀,干掉你的四个半小组,我怕他还有后手。”
“军统那么多特务保护我呢,用不着你动手。”
“我更担心他们调转枪口,杀了你,然后上报南京,把罪名安在陆定轩的头上。”
“你拿狙击枪的时候比用手枪的时候更美。”
陆定远不经意间蹦出这么一句情话,她猝不及防,羞怯地低头浅笑。
可他刚撩拨了别人,却转头离开了,连去做什么都没说。
但沈初霁没时间去回味和失落,她也在两分钟后出门,出了四房的院子,在督军府内左拐右绕地兜了三圈,确认脱离了军统特务的视线,才翻过一面墙,进入七房的院落。
秦平川正在那里等她。
沈初霁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方才取枪时一起拿出来的地图递给秦平川,“这上面标注了丹城山所有的隐蔽通道,红色标记是猎道和古河道,千万不能走,我会把这些通道告诉军统,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丹城山是并川省最大的一座山,从各个方向顺着山势下去,几乎可以进入并川省大部分地区,而且往南可以到河南,往北就是山西。”
“这份地图对我们奇袭并州城,甚至解放并川、河南、山西都非常重要,我会把它交给上级,好好利用。”
“陆定远的公墓马上要正式开工,他会招募大量的工匠,我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安插自己人了,等公墓修建完成,他们可以就地隐蔽,解放并州城的时候策应大部队。”
“那陆定远本人呢?他还是没有明确表态吗?”
“他只说了会把他的旧部交给我们,至于他本人没有明确表示起义或者加入我们。”
“争取他的工作已经做了十多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犹豫,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沈初霁知道原因,却没办法解释,只能沉默。
“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春望计划中的成员,一年前被派去寻找陆定轩。明天他就会处决陆定轩,地点我猜应该是祠堂,他一直在等着杀了陆定轩之后,把陆家其他人的灵位供奉在陆家祠堂。”
“国军这段时间一直在调兵,各处根据地周边摩擦不断,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进攻,联络陆家军的事要尽快,”沈初霁认真听着,秦平川却忽然顿了顿,“你的身体没事吧?”
“啊?”她有些惊讶,不知此问何来。
“陆定远让我在密室里铺些薄铁皮和茅草,还计划着在地下挖个火炕。”
“我没事,别听他的,容易暴露,这件事我来解决。”
***
陆定轩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喜欢去陆家祠堂的。
即使他一直住在他的省长官邸,也会经常回督军府,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他的父亲,他正在继承父亲的梦想,把整个并川省,将来还会有山西、华北,都变成陆家的天下,他还要超越他的父亲,建立一个更有秩序、更文明而现代的世界。
可他回到督军府,甚至不愿绕道去看看他的母亲。
而陆定远却是最讨厌去陆家祠堂的。他只在十岁被接回陆家时去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去过。
他只要回到并州城,就不再穿西装,即使穿长衫,也只穿深色的,好像要融进这座灰砖黛瓦的宅院里。
但那一天,沈初霁却给陆定远准备了一件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玉洁冰清。
“今天去祠堂的,可都是我的长辈,穿这件,未免显得我太嫩了吧。”
沈初霁给他拿来了镜子,“你好好看看你这双眼睛吧,藏了那么多的事,还怎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