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旧城春深 > 第75章 第 75 章

第75章 第 75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打仗的时候没心思,闲下来的时候不需要,刮胡子也无需他亲自动手。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好像已经看不到陆家人的匪气,只剩下忧郁,平静地像一潭深水,混浊而滞重。

“就穿这身,干干净净地去,你跟他们不一样。”

死水微澜,那双眼睛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才有了一层涟漪。

沈初霁去把镜子重新放回梳妆台,他箭步上去从背后抱住她,在她修长的脖颈上依依不舍地蹭着,吻着,好像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拥抱。

“也好,这件衣服我就当做寿衣来穿。如果他真的有后手,如果你说的真的应验了,不要想着为我收尸,也不要急着替我报仇,去丹城山,我大哥会带你离开,用明码发‘春望’两个字,高志成就会启动紧急联络方式,陆家军所有人都会前赴后继地向距离他们最近的红色武装集结。”

沈初霁扭头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嘴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但这份礼物,我要回礼,你要还给我一个红色的中国。”

她在他手上狠咬了一口,直到快要出血,她才松口,“这是对你说错话的惩罚。我不会还给你你想要的那份礼物,我要你亲眼去看。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十岁、二十岁,我们都见过了彼此的样子,五十岁,八十岁,要么一起过,要么一个人去给另一个人的坟头倒酒。”

他忍着痛,手掌疼到微微发抖,嘴角却带着笑,他看到她穿了一件呢料的米白色裙子,像极了婚纱的样子,头发略长长了些,已经过肩。

“等交代了死人,我来娶你。”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

陆定远昨天在得到陆定轩抓到了的消息后,就通知了所有陆家族人,第二天早上到陆氏宗祠祭祖。就连远在陈宁县的一位旁支叔祖,也派人连夜接回来了。

他没告诉他们使用陆定轩的血来祭祖,所以几十来号人聚在祠堂里,都在抱怨。

“四房的这个是真不嫌折腾,他当个家主,还要把几位老太爷请来。”

“戏子嘛,就讲究个排场,我看啊,还得给他在这院子里唱上三天的堂会。”

“要我看,他是当官当上瘾了,想在我们面前耍耍他大将军的威风!”

“要不是他手里有枪,家主?还轮不到他这个庶子来当。”

“可不是,这年头枪杆子就是腰杆子,谁横谁说话,咱们呀还是少说些话吧。”

“......”

说话的都是些旁系的儿孙辈,年纪大的长辈倚着拐杖,坐着闭目养神。而督军的那几位遗孀,疯的疯,傻的傻,由各自的儿媳照看着,只有三太太,这个陆家最娴静,却养出了陆家最叛逆的女儿和最天真的儿子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墙的牌位前,眯着眼睛寻找她的儿子和女儿。

祠堂里的人瞬间噤声,抱怨突然变成了嫉妒。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粗鄙而凶煞的刽子手,而是一袭白衣,散发着沉香味道的翩翩少年。他微微提着衣摆,缓步跨过门槛,年少而老成,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嫉妒一个戏子居然可以生出陆家最有权势的儿子,嫉妒一个从没上过一天学,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庶子居然比他们这些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还要干净。

大太太突然睁开眼睛,看见陆定远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儿子,我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你马上就能在这堆牌位里看到他的名字。”

所有人都不忍心戳破一个母亲自欺欺人的美梦,只有陆定远。

大太太骤然清醒,眼神也清明起来,她没有发疯,也没有尖叫,只是扯断手里的佛珠,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今日请诸位长辈到这里,是为祭祖,也是见证。”

昨天来的那人一直跟在陆定远身后,作为警卫,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陆定远抬手,他便出去,再进来,就是四个人押着五花大绑,还用布团堵了嘴的陆定轩。

陆定轩挣扎着,被松了嘴之后却安静了下来,“风一更,雪一更,聒碎心乡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我在关外这一年,第一次觉得我原来这么喜欢并州这座城。”

陆定远哂笑,“既然喜欢,又何必跑到关外,偷渡去日本呢?”

“五弟,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红区你的人也来去自由。”

“天网恢恢,叛国的汉奸,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是要伏法的。”

“可笑,一个弑父罪人,哄骗来一群不辨是非,头晕眼花的族人,就要来审判他的兄长,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并州城的百姓,要天下人看看,自诩抗日英雄的将军其实不过是一个弑父杀兄的刽子手!”

祠堂里的人听到“弑父”二字,纷纷议论起来,全然忘记了被绑的人才是今日该审判的人。

陆定轩见局势有利,便趁热打铁,“各位长辈还不知道吧,当年督军遇刺,刺客就是他如今的副官,如果我没猜错,此人现在就在府上。”

有人不信,质问道:“不是说已经被飞机炸死了吗?”

“叔父是读书人,自然不懂世间险恶。当年半个并州城的宪兵和警察寻找刺客,通缉令却贴了不到半天就撤了。如果无人协助,一个并州大学的女学生,哪里来的枪,怎么逃的,又有谁确认过那具被炸成碎片的焦尸就是那个刺客?”

“他陆定远结婚前,从春望楼领了一个妓女放在身边,练兵剿匪,一刻不曾离身,有的是机会拿到枪,知道结婚当天的情况。诸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去搜府!”

见风倒的亲戚三言两语就相信了陆定远的鬼话,吵闹着就要搜府。

“我看谁敢!”陆定远怒吼一声,满室的人都吓得一颤,就连闭目的长辈都睁开了眼睛,“既然诸位这么想知道真相,那我倒要替我母亲问问了,当年是谁关押了她一个月,又是谁在父亲死后拿走了她在并州城一半的产业?”

“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如果不是你的人那一枪,父亲不会死!”陆定轩迫不及待地想把焦点转移到陆定远的身上。

陆定远不耐烦了,抬脚踹在他的胸脯上,又揪住他的领子,“那一枪根本不致命,他是失血过多死的。你进出父亲的房间那么多次,连口水都不给他倒,原本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又是谁往外挪了十公分?他从床上滚下来,那么大的声音,外面的人是真聋子还是你用钱堵住了他们的耳朵!”

“谁都别想伤我的儿子。”二太太护子心切,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抽出早就藏在袖子里的刀向陆定远捅去。身后的警卫见状出手制止,刀便从二太太的手里跌落。

“督军的死,要真查起来,在做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谁有都份!”

无人出声,陆定远稍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害怕当年的真相被揭开,而是担心监视着他的军统特务察觉异常,怀疑沈初霁的身份。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初霁在他离开堂屋之后,就换上了一身便服,扎好头发,从枕头下取出手枪,准备去保护他。

她猛然间想起了陆定远昨日的情话,随后便在房间内翻找,当真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了他曾经送给他的那支毛瑟狙击枪。

她带着它上到秦平川望风的瞭望塔,组装好步枪,透过瞄准镜看向祠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以及影子。

在她的瞄准镜里,她清晰地看见陆定远从后腰里摸出他的勃朗宁,抵在陆定轩的额头,身边的警卫死死拉着二太太,而他的日本妻子只能在一旁捂着嘴啜泣。

陆定远命人把早已准备好的五个牌位放在香案上。

“陆定轩,好好看看这些人。你卖国求荣,帮助日寇攻破并州城,致使并州城守将陆定邦和城内守军全部殉国;你出任伪政府省长,助纣为虐,强征军粮,残害百姓,打击抗日武装,致使并川省内的村落十室九空。陆家满门忠烈却出了你这样一个汉奸,这些罪,你认是不认?”

“我不认!你去财政部看看这几年的账本,父亲主政时,财政年年亏空,可在我的治下,财政有了盈余,造桥修路,投资设厂,引进技术,哪一样不需要钱?你见过并州城的法院吗?你见过并州城的学校吗?民国三十四年,并州城从未像现在一样有秩序,这就是文明,这就是现代!都是我,都是我陆定轩做的,那些市民,他们应该感谢我,他们见了我,应该夹道欢迎,山呼万岁!”

陆定远悲悯地看着这个咆哮的伪君子,他的父亲或许是个暴君,或许从未悔过,但那个暴君从未如此厚颜无耻地粉饰自己的虚伪。

“无耻!”陆定远此前一直压着声音,这样的人不值得为他牵动旧伤,可他此时无法不愤怒,“可你修的铁路上,跑的是日本人的军列,你的工厂里生产的是日本人脚上的军靴,你的法院保护的是日本的侨民,你的学校教的是日本人的语言!你和抢劫圆明园的强盗一样虚伪,你比封建的帝王还要顽固!文明,秩序,全都是你实现野心的借口,是你匍匐在侵略者的脚下摇尾乞怜的遮羞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