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肩上从两颗将星变成了三朵领花,可以领上将津贴,陆定远回到并州城并没有比在重庆时好多少,因为他在回到并州城的第五天便登报宣布,他要自己出资,为自长城抗战以来牺牲的所有陆家军士兵修建一座公墓,从选址到刻碑的每一个步骤,他都会亲力亲为。
可他那点津贴连算盘都用不着就可以点清楚,怕是给公墓做一个石牌坊都不够。
沈初霁看着刊登这则消息的报纸,一脸幽怨地看着陆定远,“姐姐难道没有说过,你是一个十足的败家子吗?”
“这还真没有,”陆定远歪在炕沿,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晃悠,“她在的时候,我从来没碰过钱,也从来没缺过钱。”
或许纨绔才是陆定远真正的样子。
沈初霁扶额苦笑,忽的抄起手里的报纸向他砸去,“并州城那么多富商巨贾,用得着你在这充大头,臭显摆,你发出消息,让慈善会去募捐不就行了。现在好了,除非你去把并州银行抢了,否则我看你从哪搞来这么大一笔钱去建一座公墓。”
“我没有,督军有啊。”陆定远眨眨眼。
“这督军府来来回回被那么多人搜过多少遍,连件值钱的家具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出钱来?”
“督军那个老头子是谁?”他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拂过她耳畔,“他藏的东西要是轻易就被人搜出来,他这辈子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土匪了。”
沈初霁被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逗得想笑,又强忍着,只拿眼睨他。
陆定远索性螃蟹似的横挪到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我以前总开着飞机在府上兜圈子,你记得吧?东北角那个西式钟楼顶上,有个不伦不类的日晷——晷针根子上磨得锃亮,别的地方却锈得发黑。屋顶的瓦片也有规律的压痕。有一回正午,飞机俯冲过去,我亲眼看见日晷盘面上那片阴影,极轻微地跳了一下……像里头有什么机关被震着了,又弹回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像个刚发现宝藏地图的少年。
“你是说督军在那藏了笔巨款?”
陆定远重重点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像极了做了好事等着夸奖的步枪。
沈初霁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他额头,“我看你是最近看盗墓修墓的书看多了,魔怔了吧?我正愁着怎么给电台找个隐蔽的地方呢,你倒好,整天异想天开!”
“哪有,”陆定远揉着自己的脑袋,略显委屈,“把钟楼炸了,钱取出来了,我在废墟下面给你修间密室,从咱这床底下挖到钟楼也不用多少功夫,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一举两得的事。”
“你会挖地道?”沈初霁倏地直起身,眼睛睁圆了看他。
“我小时候体弱,当不了猎户,我爹也不确定我亲生父母会不会来接我,就给我找了一个石匠,让我学门手艺。石匠跟盗墓贼自古以来就是一条藤上的,盗墓比刻石头有意思多了。”
“所以你是真的想给你的弟兄亲自建一座公墓?”
“陆家军的弟兄不管倒在哪里,都不会是孤魂野鬼,我带他们出去,也一定带他们回家,这是我从带着他们离开并州城就承诺他们的。”
陆定远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
也正是因为有刻碑这门手艺,八年前,陆定远就已经想好了,他要在丹城山风水最好的地方,为所有死去的陆家军建一座陵园,并州城的人,世世代代都可以去那里寻找他们的父辈、祖辈;每一个兄弟都会被并州城的人世世代代铭记。
沈初霁看见他眼底浮起一层很薄的水光,又迅速隐去。她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有点孩子气。
陆定远怔住了。
她却已经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睛里烧着两簇亮得惊人的火:“陆长风,”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又轻又烫,“你脑子里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舍得让一枚弹片嵌在里面十几年?”
话音未落,她忽然仰头,在他额头上很响地亲了一口。
像盖章,像确认,像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庆祝。
陆定远耳根蓦地红了——战场上枪林弹雨不曾让他动容,此刻这一个吻,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僵。
沈初霁已经松开手,盘腿坐回炕上,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架势:“我以后再也不动你的脑袋了,今天就开始挖地道,早挖早开始。不过有一个事情比较麻烦。”
“什么?”
“我不擅长爆破,”她撇撇嘴,难得露出点懊恼,“我在特训班,成绩最差的就是爆破。”
“你不是说你是第一名吗?”
“综合成绩第一名,”她瞪他,眼底却漾着笑,“情报、侦查、格斗和射击我都是最好的,你允许我有一个缺点好吗?”
“那你现在让我去哪找一个信得过的爆破专家?”
陆定远失笑,摇摇头,肩膀放松下来,与她并肩靠在炕头的软垫上。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棂格子里斜切进来,落在他们并排的衣摆上,暖洋洋的。
沉默间,窗外传来一声突兀的鸟鸣,是监视他们的特务在传递换班的消息。
也是这一声突兀的鸟鸣,让沈初霁突然灵光乍现。
她倏地坐直,扯了扯陆定远的袖子,“我不会,他们会啊。”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反正爆炸弄出那么大动静,他们事后肯定是要来检查的。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做出一个爆破方案来,省得他们偷偷摸摸猜,咱们也省心。”
陆定远望着她。她脸颊因兴奋微微发红,几缕碎发贴在鬓边,整个人鲜活得像一株沾了晨露的红山茶——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紧绷的特工,也不是战场上冷静的搭档。她只是沈初霁,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亮出所有鲜活、炽热、甚至有点莽撞的生命力。
他忽然伸手,左臂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好。”他低声说,垂首贴近她的颈窝,蹭着她的脖颈,“就让他们来。”
阳光挪了一寸,正好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角上。
***
督军府的钟楼是整个并州城民居中最高的一座楼,但也是整个拴马桩巷最不伦不类的一座楼。
陆督军在上海时,见到上海滩亮着霓虹灯的西式建筑阔气而新潮,回到并州城就请了一个洋人为他在督军府修建一座气派而高耸入云的钟楼。于是拴马桩巷就出现了青砖黛瓦中鸡立鹤群的一个哥特式建筑。
为了体现中西合璧的包容,他还让那个洋人建筑师特意加了一个日晷。
陆定远刚入督军府的那段时间,为了逃避府中各位妈妈们的假殷勤,总会跑到最上面的阁楼去躲清净。后来被督军发现,吃了一顿打,便再也没有去过。他也是在那之后发现了督军府外的并州城原来如此有趣,跟着罗翰宸和一帮闲到发霉的纨绔在并州城内探索新奇。
钟楼轰然倒塌的那一天,也是罗翰宸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他穿着挺括的美式军装在绥靖公署跟他的下属开会,肃奸与剿匪是最重要的一项议题,正谈到陆定轩时,卫兵紧急来报:市中心拴马桩巷的陆宅发生爆炸。
“你说什么?备车!”
不等卫兵回答,罗翰宸便冲出门去,扔他的下属,并州城内所有的高级军官,赶去救一个已经赋闲的参议。
但钟楼的爆炸并有人伤及任何人。青色烟尘腾起,夹杂着古老木材断裂的呻吟和砖石坠地的轰鸣。拴马桩巷的居民惊惶张望,只见督军府方向一片灰霾。
罗翰宸带人赶到时,陆定远正在院中指挥着监视他的特务抬出里面的黄金和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