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督军府中其他各房的人都没出来看一眼,他们好像已经成了死人,只是等着执念和业障消除殆尽才要彻底闭眼。
陆定远不亦乐乎地清点着一箱接着一箱的财物,整整五大箱珠宝首饰和数十根成色极好的金条,任谁见了都会眼冒金光。
罗翰宸还在惊讶中,他环视满院的财宝,惊魂未定地走到陆定远身边,“你缺钱跟我说啊,搞这么大动静,我以为你被炸死了。”
“谁要炸我?谁敢炸我?”陆定远笑着做到院中的椅子上,颇有讲究地理好自己的长衫。
“你在南京的事我可听说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戴雨农留,他能轻易放过你?”
“你消息挺灵通啊,就是眼神不怎么好使。”他还是那么喜欢揶揄罗翰宸。
罗翰宸看向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像普通的下人。
“我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既没有工兵,也没有人手。今天这事我得谢谢人家。”
沈初霁端着茶水过来,湖蓝色的旗袍外面,搭了一件宽松的红色开衫,在惨淡的冬日阳光里,明艳而端庄,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她先是给陆定远倒了杯茶,随后才递给罗翰宸。
“这就要,登堂入室了吗?”他的眼神立刻结了层冰,“那我姐呢?”
“我说过了,她是我八抬大轿从你们罗府娶回来的妻子,永远都是。”
“陆家军无人不知,还在大别山的时候她就已经搬到了你的内院,那是我姐的房间!中条山之后,你和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我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信你能守得住底线,对我姐还有最起码的尊重和忠诚,我知道你难,我怕你没了她,你撑不下去。可现在我不信了,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已经嫁给了别人,你也无所谓自己的是有家室的人。你终究姓陆。”
陆定远的脸阴沉下来,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被那句“终究姓陆”死死扼住,只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狂跳声。
罗翰宸的话已经不再是控诉而成了诅咒。
他在提醒他,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女人于他们陆家人来说都只是承载欲望和宣泄欲望的容器,与婚约相伴而生的责任、忠诚和约束只是用来恐吓普通人的,而像他们陆家人这样连历史都可以随意涂抹和修改人的当然可以无视。
沈初霁再清楚不过,罗翰宸口中吐出的最后这五个字对陆定远来说是诛心之论,他最害怕的就是变成他的父亲。
她泼掉递给罗翰宸的茶水,放下茶杯和茶壶时仍旧保持着平静,可抬眸间,眼神锋利地想杀人。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罗翰宸的脸上。
沈初霁收起了她全部的客气和体面,“罗主任,如果你还顾念着兄弟的情分,方才的话,我们就当没听过。你太轻视了你的姐姐,她陆家夫人的名分,从来不需要陆定远来证明,陆家军的每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手里的枪、救命的药、寄回家的饷是她给的;你也太侮辱了你的兄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他最害怕什么,也最清楚他为了那几个字做了什么,可你却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告诉他他就是,你真的,不配做他的兄弟。”
沈初霁为所有人辩解,唯独没为自己说什么。可关于她的那些流言,从陆家军内部,到重庆,上海,再到此刻的并州城,破鞋、野鸡、狐狸精、烂污货,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没说过。
陆定远已经全身僵硬,想拉着沈初霁借力站起来,却只够到了她的衣袖。
他像一头被围攻而奄奄一息的幼兽,顺势紧握住沈初霁的手,“翰宸,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回来,除了安葬死人,我还要娶她。如果你还拿我当兄弟,就来喝杯喜酒吧,就当为我的婚礼添些排面,别让我的婚礼太冷清。”
夕阳的余晖照在沈初霁那张不再平静的脸上。
那是她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就这样被他在这种情况下说了出来,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每一道褶皱和纹路都被温柔的落日余晖填平,羞怯地像是第一次嫁人的女孩。
***
因为陆定远的那一句承诺,沈初霁从情妇变成了未婚妻。
但罗翰宸的诅咒却得到了验证。
他从督军府的钟楼里抬出好几大箱的黄金和首饰,全都存进了并州城最大的银行,并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过几天,督军府就来了几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每个女人都说自己手里牵着的孩子是陆家的孙子。
比起他的父亲,陆定远的这两个兄长还是差得太远,因为他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女人在督军死后,领着自己的儿子来陆家,说那是督军生在外面的儿子。
他没有给她们任何人任何一份钱,而是让秦平川把她们带到各自的婆婆面前。
陆定邦的母亲大太太自从儿子战死之后就精神失常了,她一直坚信自己的儿子是去外面打仗了,所以整日跪在佛前诵经,为她的儿子祈福消业。日军进驻并州城后,最高指挥官曾经来看过她。她捻着佛珠,闭上双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听见“陆定邦”三个字,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捧着杀死她儿子的凶手的脸,“我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日军指挥官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此后再也没有来过。
把自己的儿子领到大太太眼前的那个女人看见这个已经痴傻的老妇人,转脸便去向陆定轩的妻子要钱,那个美国女人给了她一巴掌,然后把陆定邦的那枚云麾勋章扔给她,“这就是他留给我的东西,你拿去换钱吧。”
二太太虽然没有痴傻,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狂热地相信自己的儿子马上就会回来重新当上省长,所以,来跟她要钱的女人被盛情款待,留在了二房的院子里。二太太哄着她们在上海所有的大报纸上登了一份声明,希望陆定轩可以看见,知道自己还有别的儿子。而陆定邦的日本妻子,温顺而胆怯,自觉地成了为她们端茶倒水的下人。
陆定远回到并州城后只见了他的三妈妈,但他也只是带着愧疚,告诉那个最不像陆家人的女人,她的儿子和女儿都是抗日的英雄,是陆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督军最后一个娶进门的七太太,银行家的千金,并没有比陆定远大几岁,她无儿无女,见过大上海的繁华,却因为一个男人,一生都只剩下荒芜和空白,最后死在了一个闷热的夏天。
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女人,陆定远牵起沈初霁的手,“那个诅咒在我身上也会应验吗?”
“你说的,你如果认命了,何必重来这一世?”
这个答案让陆定远很欣慰,甚至是感激,他凑到她的唇边想去吻她,她却躲开了。
秦平川领着一个女人进来,院门口还有一个带着儿子的女人等着去大房。
陆定远甚至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慌乱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她......我,你是相信我的吧?”
“五少爷,”来人一步一摇,衣着鲜艳,妆容也秾丽,声音是刻意收着的,但仍然叫的人骨头酥酥麻麻的。
陆定远触电一般躲到沈初霁的身后,半天才眯着眼睛去看来人是谁。
“碧月?”他顿时放下心来,从沈初霁身后亮出身来,“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的东家,我自然是来给你送账目来的。”说着,碧月上前递给陆定远一本账册。
“得月楼是留给你的,你是你自己的东家。”
“我知道你现在是并州城最有钱的人,但你用钱的地方不止那一座公墓。这些钱就当是我报答你的。”
陆定远这才勉强接下那本账册,本以为没有多少钱,瞥一眼再还回去,却没想到那账目上一年便有数万的进账,“这么多钱,你怎么做到的?”
“我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你让我的那些姐妹们做的事,我也可以,可你偏偏漏掉了我。”
“你的母亲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
碧月没再多说什么,她最后留给陆定远的是一个惨淡的笑。
这个并州城最年轻的鸨母,十二岁进入春望楼,跟随兰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妓女,十五岁进入得月楼,陪着陆定远度过了年少时最迷茫和最孤独的每一个夜晚,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清倌人,她用她的得月楼掩护了陆定远的春望计划在并州城的几乎每一个成员,掩护了黄雀计划中从并州中转,与陆定远汇合的数百名陆家军旧部,加入解放军。
妓女这个行业从历史的尘埃中消失的那一天,她嫁给了一个从曾经在得月楼养过伤的侦查兵,与这个勺勺客出身西北人把得月楼变成了得月饭店,以地道的西北风味迎接着八方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