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堂屋光线甚好,炭火又旺,整个房间暖意融融,将初冬的寒气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沈初霁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耐心地喂给眼前虎头虎脑的男孩。
“慢点吃,”她用帕子轻轻擦掉孩子嘴边的糕屑,眼神温柔。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丝走廊的凉气。进来的是秦平川,忍冬的丈夫。他穿着一件陈旧的青色棉袍,身子略微佝偻,老实憨厚的样子,让人少了份戒心。
“杨小姐,”他恭敬地欠了欠身,目光随即落在自己的儿子上,“没闹您吧?”
“没有,乖得很,给啥吃啥,”初霁笑道,起身倒了杯热茶,“秦大哥巡逻完了?这天儿是越发冷了,西屋的炭火可还够?”
“劳将军和小姐挂心,炭火够的。”秦平川接过茶,并未立刻喝,而是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看似检查窗棂是否严实,目光却迅速扫过窗外庭院。
“小姐初来北方,也要当心身子。并州冬日干冷,风邪刺骨,最易染恙。”
沈初霁睫毛一颤,“不妨事的,我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军中有一位军医略通些中药药理,教过我一个固本的方子,效果甚好。”
秦平川的手指在窗棂的雕花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是那剂‘玉屏风’?黄芪为君,固表扶正,是抵御外邪的根本。” 他刻意在“黄芪”二字上,留下一个几乎难以捕捉的凝顿。
沈初霁抬起眼,正好与秦平川转身递还茶杯时快速掠过的目光相遇。那眼神已变得沉稳如山。她微微颔首,声音细若游丝,却被温暖安静的空气清晰传递:“‘防风’之质,漂泊无定,终需依附‘黄芪’之根,方能稳住阵脚,不惧八方来风。”
秦平川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他抱起开始揉眼睛的儿子,动作自然慈爱,嘴里却以仅有两人能闻的音量道:“防风同志,终于等到你了。”
“没想到,‘黄芪’会是秦大哥。”
“罗夕宸同志让我们一家留在督军府,并非全是私心,也是组织上的安排。”
“原来,我与姐姐早就是同一个阵营里的同志了。”
“以后由我接替老常的工作,担任你的交通员,电台就藏在炕里的暗格。”
沈初霁惊讶地回望自己睡了三天的床,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启动黄雀计划,联系八十九军的旧部。”
“重庆对和谈是假积极,真拖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我们发起进攻。如果能解开那本《红与黑》就好了,那样就能尽快联系到所有人。”
“高志成自从陆家军离开大别山就失去了踪迹,军统一直在追查他,连陆定远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所掌握的情况不多,只知道陆家军重建时,他回来过一段时间,对那本《红与黑》做了修改,培训完那些女学生,就又消失了。”
“没关系,你和老常已经在八十九军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只要能利用春望残存的情报网联络到他们,就算陆定远不加入我们,陆家军两万人也会有一大半起义。”
“另外,我还有一个情况需要汇报。并川省新任的绥靖公署主任已经在路上了,是陆定远的妻弟罗翰宸,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可我总觉得罗翰宸这次回来,不会那么简单,以他的能力,恐怕会对我们和平解放并州城造成很大麻烦。”
“你有什么线索吗?”
“在大别山的时候,我帮陆定远与新四军牵过线,双方合作办了一个游击战术训练班,罗翰宸对游击战术的态度有些鄙夷,而且有落井下石之嫌。中条山一战,按说陆家军突围,正是需要他的时候,可他却先斩后奏撤走了。虽然他给的理由是军令难违,可陆家军就算是一个连长,也不会违背陆定远的命令,去听从战区司令部的指挥。或许可以从这件事中找到突破口。”
“这件事我会尽快汇报给上级,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并州城,我们能减少很大伤亡,对整个华北的形势也非常有利。”秦平川瞥一眼窗边,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西屋那边已经烘透了,我今天就把孩子接回去吧,这几天麻烦杨小姐了。”
沈初霁也起身,摸摸那孩子的脸蛋,“不麻烦,我还想多跟他玩两天呢。”
***
军统并州站在并州城沦陷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虽是北方重镇,但总部的重视程度,比起江浙一带还是少了许多。人手不足加上并州站站长并不是个雷厉风行的精干之人,陆定远和沈初霁应付这一群庸人,比在上海自如多了。
这也是陆定远从回到重庆就在盘算的事情。
他尽心尽力地做好伤兵管理委员会委员,并不仅仅是出于善心,而是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档案里藏着他的暂编八十九军的伤亡情况。
没人会想到一个军长会记得自己的每一个部下,更不会想到他会在自己部下的档案里记下自己在巡视阵地时对每一个士兵的观察情况。
顾参谋长在军部档案室里看到那些密密匝匝的小字时,忽而觉得自己半生戎马实在不值一提。每一份士兵档案里,陆定远都记下了他们的特长、习惯,以及他们最眷恋的东西,可能是家中的老母,可能是未曾见面的未婚妻,也可能是地里的庄稼,门口的一棵老槐树......
顾参谋长把这些士兵的档案交给他们各自的长官,其中有不少是他的学生。顾参谋长为人刚正耿介,带出来的学生多少也有他的风骨,或铁血,或仁厚,或派系不同,或不介入政治,但不会再把分到手的陆家军士兵当作无人在意的炮灰。
八十九军剩下的两万人就是这么保下来的。
陆定远在嘉陵江畔的月光下整理阵亡、受伤和失踪士兵的档案,手边都会放着一本自己默写下来的八十九军名册,每看到一个阵亡的部下,就划掉一个名字。
在重庆的最后一天,他烧掉那本名册时,那上面还留了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人。
他筹谋了十四年,仿佛一场漫长而清醒的噩梦终于走到岔路,那一页写满“全军尽墨”的命运判词,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透进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缕生息。
如果不是军统特务时刻盯着,他真的很想放声大哭。
可那天晚上,他甚至连嘴角都不敢有任何牵动。
前往上海的调令虽然是始料未及的,却也为陆定远和沈初霁回到并州城制造了最好的机会。
他一反常态地在上海大肆敛财,就是要激怒重庆,逼他们作出最后的决断。如果是被处决,鬼魅一样消失的高志成就会立即启动紧急联络方式,由沈初霁带着所有的陆家军扔掉头上的青天白日,竖起镰刀斧头的红旗;如果是放逐,他就会逃出军统的监视,亲自率领他的部下,奔向真正为国为民的部队。
可重庆却又一次按下他的退伍申请,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可有可无的闲职。
护住了陆家军,陆定远的噩梦就只剩下了前世从他枪里发出的那枚子弹贯穿了沈初霁的心脏。他不想也不能去国防部,他要阻止命运的轮回。
回到穆公馆,陆定远在四太太身边只做了三天的孝顺儿子,然后在陪着四太太去听《二进宫》的那一天消失在了军统上海站的眼皮子底下。
他带着沈初霁从戏院后门出去,驱车直奔龙华机场,又一次做回驰骋蓝天的纨绔,自己开着四太太提前为他准备好的飞机消失在云层。
身在南京的戴局长得知这个消息大为光火,以为陆定远最终的目的地是延安,即刻叫来情报处的处长,命令他立即控制住各部队的陆家军旧部。但情报处处长的电报还未发出去,陆定远就出现在了他的官邸。
陆定远特意换上他的上将戎装,还把这八年来他得到的所有勋章都挂在胸前。沈初霁也穿了少校军装,捧着一个大皮箱子跟在陆定远身后。
卫兵层层阻拦,却怎么也挡不住陆定远。他没动枪,只是垂着眼睨他们一眼,一部分识趣的毛骨悚然,自觉让路,剩下的一部分,他抬手一巴掌或是一拳也劝退了。
接近他最终的目的地,他们局长的办公室时,有人拔了枪。
他冷笑,“你跟我拔枪,那你先把我胸前这一枚宝鼎勋章打穿了再说!”那些卫兵已经被吓得打颤,可他却握住其中一根枪管顶在胸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