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如此喧哗,里面的戴局长不得不出来打圆场,“陆老弟,”从门内出来的人满脸堆笑,陆定远看见的却是全身的刀子,“怎么来我这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陆定远本就是盛怒而来,也不再客气,“我不这么搞,见不到你老兄啊。”
“这话就生分了,”他将陆定远让进门内,沈初霁留在门外。
但很快就有人站在了沈初霁身边,低声询问,“陆定远来南京,你为什么不提前报告?”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在跟着他去龙华机场的路上了。”
“你暴露了?”
“应该不是,他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或许在他的信任等级里,我还没有权限知道这件事。”
“那就是说你办事不力了?七年都没让他完全相信你。”
“我是一个替身,他对我的信任,就算再高,也不会超过他对沈初霁的信任。如果他完全信任沈初霁,他就不会让沈初霁去刺杀自己的父亲,而是替她去杀掉自己也恨之入骨的父亲。”
“这里面是什么?”那人赧然,看向她手里的皮箱子。
“骨灰。”
门内,戴局长为陆定远泡茶,“老弟还是这么个火爆脾气。”
“火爆脾气,疯子脑袋,土匪做派,这不是军中人尽皆知的吗?毕竟狗改不了吃屎嘛。”
陆定远径自坐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一次次地往上递辞呈,委员长一次次地给我安排临时委员这样的闲职,我还真就一个个都接下了。这次又给我安排一个国防部高参,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难道不是吗?”
“你是党国的功臣,如今受了重伤,委员长特意给你安排这个职位,就是要你好好养伤的嘛。若是换了别人,三十多岁正是前线拼杀,浴血奋战的好年纪,怎么会调到后方白吃国家饭呢?”
一杯明前龙井被放在陆定远面前,偏偏茶叶舒展开来,打着转悠然沉入杯底。
“国家饭,”陆定远哂笑,“敢情这国家饭还不如牢饭啊,牢饭吃着还有个刑满释放的头,我这想吃自家饭还得顾着上头的面子和大局。”
“定远兄慎言,你在这说的话可都能传到上面。”
“我没有登云梯,那只好借戴局长的了。我要回家。”
“我即刻派人送你回上海。”
“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我是上海人。”
“俗话说,家人在哪,家就在哪,您现在唯一的亲人四太太就在上海。当然,等国防部改组完成,就职之后,您可以带着四太太到南京来定居。”
“南京城没人了,拿我这个并州人来凑数吗?”
“并州城的医疗条件远不如上海和南京,而且南方湿润的气候对你的肺也有好处。”
“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就该油门一推直接飞到并州城,”陆定远低头自嘲,“看样子,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可能回并州城了吧?”
“还请定远兄给党国留些脸面,也给委员长留些脸面。”
“现在的南京城,外地人比本地人多得多,可总归还是有真正的南京人回来。中国人,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陆定远脸上挂着笑,眉眼却冷的吓人,“我回不去,可总有人得回去。杨云澜!”
沈初霁应声进来。
陆定远把她手中的箱子打开,那里面是六个骨灰盒。
“我的大哥陆定邦,太原三七年就沦陷了,华北只剩下并州一座孤城,他手里只有一个独立团的正规军,剩下的是比民兵团好不到哪去的保安部队和警察,可他就是带着这么些人,撑到了三九年冬天。没有他,你们怎么可能在中条山跟日寇有十几次的拉锯,你们怎么敢把第一战区司令部设在洛阳?”
他把陆定邦的骨灰放在桌上,随后又去拿第二个。
“我的二姐陆定珍,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前她就在美方帮你们要援助,你的中美合作所,你的美制电台,都是她争取来的。她的丈夫要跟她离婚,她还在跟她的上司吵架,帮你们要枪要炮,可她死的时候,你们谁都不要她,她的前夫只能把她送到我这来。”
“我的妻子罗夕宸,她家祖上是最守信誉的晋商,可她为了给我赚钱买武器弹药,变成了发国难财的奸商,南京政府西迁重庆,也是她用她的船,她的车替你们转运物资;你们军统的东西想过封锁线,也要找她借道,可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你们柜子里的洋酒,银行账户里的金条,烟枪里的鸦片!可那是她用命铺出来通道。”
“我的四姐陆定娴,她不过就是嫁了个日本外交官,你们却要逼着她去刺杀日军驻上海海军俱乐部的高官,她连鸡都没杀过,就要替你们搞情报!还有我的六弟陆定霄,他是你们的空军,他死的时候,就装在三寸厚都没有的木箱子里。”
他的语速快而急,积压了数年的愤怒从齿缝间宣泄而出,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是压了些声音和怒火的,因为他肺部的旧伤还未痊愈,换气的时候,忍不住轻锤胸口。
陆定远也是在这一刻知道,他们是一家人,流着陆家人的血,即使他们一生都没见过几面,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他还是会为他们的牺牲心痛、不甘。
他没有说他未出世的女儿,也提前拿走了养父的骨灰盒。
当他把这一又一个骨灰盒全都摆在戴局长的桌子上时,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冷静的质问,“你说,他们该不该回家,该不该葬在故乡的土里。”
“定远兄……”幸好,那位戴局长对死人还有些敬重。
“如果我不能带着他们回并州城安葬,那我就开着飞机,把这些骨灰洒在南京城的上空,我要替他们问问死了三十万同乡的南京人,叶落还能不能归根,又该不该归根。”
陆定远就这样用自己最不愿承认的家人的骨灰,拿到了回并州城的许可。但他还是得穿着那身军装,因为有那身军装穿着,陆家军的旧部才不会猜测陆定远的退伍是兔死狗烹的前兆。
死人的骨灰并不能让已经麻木的人恢复良知,那东西早已是他们扔进垃圾桶的垃圾,戴局长只是从陆定远的突然到来想到了他还未完全掌握的春望计划。
所以他拜托陆定远帮军统找到已经潜逃的汉奸陆定轩,又派沈初霁在陆定远追踪陆定轩的活动中掌握春望计划的剩下的所有人的名单。
北上的列车呼啸着穿过江南水网如织的平原,驶向逐渐陡峭的北方。穿过隧道时明明灭灭的车厢里,沈初霁看着他痴痴地望向窗外,“你不该这样冒险。”
陆定远沉默良久,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突然,毫无征兆地,他低声道:“和光同尘,比与虎谋皮难多了。”
当年那盏灯下,罗夕宸在纸上写下“和光同尘”,而他写下“与虎谋皮”时,他觉得罗夕宸把未来的路想得太容易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是自己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