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空军眷属村的太太们才会叫她“师娘”,她对沈初霁没有任何一点印象,却觉得莫名的熟悉。她看向林家航,想确认是不是队里来了新的飞行员,可她看见的却是林家航被勾魂摄魄般的神情。
如果不是乐悠一声“爸爸”把林家航唤醒,他或许真要贴上沈初霁去抱住她。他听说了陆定远的暂编八十九军整编的事,也知道陆定远和沈初霁失踪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初霁也反应过来不远处还有人监视,立马改了口,“不好意思,您跟我的师娘长得太像了。”
林家航转而看向陆定远,他们之间似乎比七年前在老河口时更加亲密了,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望着沈初霁,似在自言自语,“你终究......还是选了他。”
在他们面前,她只能是杨云澜,陆定远身边的少校副官,与林家航只有七年前老河口战区司令部酒会上的一面之缘,她不该开口。
“四年前的救命之恩,未能当面酬谢,今日遇见,我应该给林队长行个大礼的。”陆定远恢复了他军长的威严,嘴上说“行大礼”,却只是拱手。
“陆将军言重了,那天的情形,下面不管是谁的部队,我都会去救的。何况如果不是您,我早就脱下这身军装,上了军事法庭了。”
苏婉君这才明白来人是谁,陈博和林家航都是为了救他才遭难的,他害得自己的上一个丈夫死后连空军陵都进不去,却又救了自己的第二个丈夫,这突然的真相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有痛苦万箭穿心。
林家航此刻眼里只有沈初霁,当年他们在丹城山分道扬镳,她唱的那首黏黏腻腻的歌这些年总是在他耳边回响,他买了很多唱片,却再也没有听到过第二次,可就是那歌,像平安符一样,无数次护着他升空又落地。
“那首歌,我至今还不知道叫什么,这一次,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西子姑娘,明年,你就会在收音机里听到。”
“我以为你还是会让我自己去找。”他知道,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牵挂,云上几千尺,孤单得很,心里有了牵挂,才能平安落地。
沈初霁垂眸,看见他身后的家人,“是沈初霁告诉我的,她说,如果你结婚了,就告诉你答案,生死一线的那一秒,你看见的应该是她们。”
又一个惊雷劈向苏婉君,她一直都知道,林家航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放不下的人,直觉告诉她,那人就是眼前人。
她今日来老君洞,是来祈求上天,保佑她如今这个来之不易的家永远都不要散,可上天非但没有回应她的请求,反而在她还没下山的时候就要拆散她的家。
她缓缓起身,肩上林家航的军装滑落,她冷笑,不是她的东西,再求神拜佛也留不住。她从沈初霁的手里收回自己的手帕,把乐悠拉到自己身旁,女儿成了她唯一能留住的。
她看见林家航失落如被主任人弃的猫,眼神慢慢结冰。
男人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眼神,但女人一看便懂。
沈初霁知道是自己让她误会了,主动柔声问道,“我可以摸摸他吗?”她的目光落在苏婉君隆起的肚子上。
苏婉君错愕,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见她没有恶意,才放下手臂。
沈初霁得到同意,轻手轻脚地靠近,蹲下,双手贴近苏婉君的隆起的腹部那一刻,就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像小鸡破壳而出后,胆怯、不安又好奇地张望世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可她又在笑,生命仿佛就在她手中振动,她对那振动贪婪而痴迷,她声音颤抖,“我们就是为他死的,我们就是为他死的……”
苏婉君有些害怕,连连后退,可沈初霁却不肯放手。
陆定远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赶忙移开她的手,把她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怀中,紧紧箍着她,安抚她,“是,是,我们是为他死的,我们也是为他活的。”
那个未成形的生命跳动着撞向她的掌心,撞在她的心上,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看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遗憾和恐惧向她袭来,她害怕,但她必须赴死。所以她才会呢喃,“我们是为他死的”,为千千万万的新生,为子孙后代死的。
陆定远听明白了,所以他才会一遍遍地告诉她,“我们也是为他活的”,为千千万万的新生,为子孙后代活的。
沈初霁逐渐平静下来,脸深埋进他的颈窝。
乐悠看不懂大人的奇怪,扯了扯林家航的裤腿,林家航俯身,乐悠便靠近他的耳朵,“那个姐姐怎么了?”
林家航在听到沈初霁的答案后慢慢释然,他学着乐悠的样子说了几句悄悄话,乐悠便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走到陆定远跟前,仰起脸,“叔叔,姐姐吃颗糖就好了,我爸爸说的。”
“谢谢。”
算一算时间,他的女儿大概和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离开时,沈初霁突然想起来什么,有些话,她还是想告诉林家航。
但这一次,她先问苏婉君,“沈小姐还有些话托我告诉林队长,林太太是否介意我与林队长借一步说话?”见苏婉君犹豫,她又补充道,“沈小姐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未能报答林先生的救命之恩,所以托我转达几句。”
苏婉君点头。
和林家航到一边单独说话时,她不知道监视她的特务会不会唇语,所以故意背对着他们。
“恭喜你要做父亲了。”
“也恭喜你,你们。”
“日寇投降了,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我刚刚听到了。”
“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退伍吧,带着英雄的荣光退伍,好好地陪在她们身边,做一个平凡的丈夫、父亲。”
“你是......”
“我知道,你还能飞,离开天空,你就会得慢性病,这对你来说,比从高空摔下来还痛苦,可你看看她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抗日的英雄变成人民的战犯,你轰的一声没有了,她们呢,你要她们怎么活?”
林家航回望自己的妻女,乐悠小手一搓,竹蜻蜓飘飘悠悠上天,越飞越高,落下来的那一刹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定远瞥一眼不远处的特务,走过去提醒沈初霁,“该走了。”
雨渐渐停了,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在人心上。
林家航回到苏婉君身边,捡起军装重新披在她肩上。
可苏婉君依旧冷漠,怔怔的看着陆定远和沈初霁离去的背影,“他们还没结婚,你怎么不留住她?”
林家航右手抱起乐悠,左手揽住苏婉君的肩头,“他们是一对,我们才是一家人,到什么时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