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跑出多远,陆定远就已经觉得呼吸急促,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他的肺自长城抗战,就留下了后遗症,支撑不了他那样快的奔跑。
他跑步的时候从不回头,只是一味地向前,盯着自己的目标。
沈初霁就跟在他身后,跟得紧了,她便放慢些,落得多了,便加速跑两步,只当他是想发泄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
陆定远自然知道自己跑不远,他就是想让沈初霁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借着山中的树木和地形逃离。
可他忘了自己才是第一次来重庆的人。沈初霁在歌乐山下的特训班训练时,山地越野是基本科目,而最常用的训练与考核地点便是南山。
陆定远每一次的岔路选择,都在沈初霁的判断之内。
肺部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眼前的景物开始因缺氧而晃动,陌生的树木和石阶仿佛都在重复,可他不敢松懈,怕所有的一切都功亏一篑,拖着沉重的脚步接着向前跑。
猛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脑袋。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久,还是因为那一计重击,他顺势栽倒下去,四脚朝天地躺在一片草丛中。
人虽倒下去,脑子却清醒了,他的手四处搜寻着,抓到了什么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才知砸到自己的是一只高跟鞋。
沈初霁在后面追得不耐烦了,估摸着他的肺再跑下去便要进医院了,所以才脱下脚上一只鞋朝他砸去。
见他力竭倒下,沈初霁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脱下,等走到他跟前才甩到他身上,“跑啊,怎么不跑了?”
阳光照着那片草地,陆定远正好倒在一片树荫的边缘,眯着眼睛,只能看见沈初霁晃动的旗袍下摆和半截小腿。
“你是不是骗我,你们的训练班根本不是在歌乐山,而是在南山?”陆定远是在奔跑中突然想明白的。
“我就不能从歌乐山跑到南山吗?”
陆定远撇嘴将空气乱揍一顿,“不跑了,跑不过你!”
沈初霁被他孩子样的幼稚逗笑,坐在他身旁,嘴角挂着浅笑,好像看见了陆定远的小时候,他说他是猎户的儿子,跟着养父在山间奔跑,跑累了就躺在树下休息。
忽然想起前世在上海,他的那句奇怪的告白,“十岁的你,二十岁的你是什么样,五十岁的你,八十岁的你又会是什么样?”
他叫她不要死,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必须死。
“你这个人确实挺有趣的。”
陆定远睁开了眼睛,沈初霁却抬头去看树叶的缝隙里斑驳的阳光。
前世,她总是说他很奇怪,今生,她喜欢说他不正经,说他有趣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他起身,为她穿好鞋,“你怎么不走,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从失去第一个名叫“赵晋”的部下,到如今,他身边走了数万的弟兄,罗翰宸走了,孙希麟走了,高志成走了,罗夕宸带着他们未出世的女儿也走了,他的母亲就从来没有回去过......
他的一生都在失去,他以为他最终还是会与前世一样,一无所有地离开这个世界,却从没想到他的身边还剩下一个他最珍贵的人。
“没办法,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得粘着你,才能讨回来。”
“我还有什么没给你的吗?我又有什么还能给你的呢?”
陆定远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把他的一切都给了她。他知道她去过曾家岩50号,那是南方局和八路军在重庆的办事处。顾参谋长给他送来的那些私人物品里,应该有一本《红与黑》,他甚至像犁地翻土一样翻找了每一坛骨灰,都没有找到那本实际上是密码本母本的《红与黑》。
高志成此生最重要的杰作就是把陆定远抽屉里的那本《红与黑》变成了仅此一本的孤本,一个独一无二的密码。有了它,春望计划所有的成员和陆家军所有士兵的档案和绝密都能翻译出来,同时它还是联络所有陆家军的一个备份。
但世间能破译它的只有高志成和他的妻子。其他的人,怕是在破译出来之前,那脆弱的书页就先被翻烂了。
“当然有啊,”沈初霁突然开口,“我等了十五年的人,你怎么还不来抱住我?”
陆定远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在心底翻腾的失去与痛楚、所有关于密码与前途的沉重谋算,都在这一刻凝固、碎裂,然后被这句话里裹挟的十五年光阴,冲刷得一片空白。
耳鸣。尖锐的耳鸣取代了南山所有的声音。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骤然失焦的瞳孔里炸成一片晃动的、破碎的金星。
十五年。
从他们今生重逢,至今也不过十五年。
她等了他……十五年?
方才在林中狂奔,前世与今生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里闪回,他不敢回头,怕贪恋她的陪伴,就此停住脚步。
但是树影晃动间,当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和缓慢,逃跑的决心也越来越犹豫。陆家军本该全军尽墨,如今活下来的还有大约两万。即使他的命运在不可逆转地轮回,但他成功改变了陆家军的结局。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或许上天垂怜,他可以让她也活下去。
猛然间,他向她靠近,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
是进攻,是占领,是两世飘零后终于找到锚点的疯狂确认。他的唇滚烫,带着硝烟的味道和压抑太久的渴望,撬开她的齿关,攻城掠地,长驱直入。吻得又凶又急,像要把她肺里的空气、生命里错过的所有年月,都一并掠夺过来,吞吃入腹。
初霁只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应。她拽住他衬衫的前襟,布料在她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他胸口的肌肉,不是推拒,是要把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他猛地将她向后压去,两人踉跄着倒在厚软的草地上。他在倒下时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自己的肩胛却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树根,闷响一声。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更重地吻她,辗转,深入,□□得像负伤的兽。
吻从嘴唇蔓延到下巴,再到她纤细的脖颈。他在那脉搏剧烈跳动的地方流连,用牙齿轻轻碾磨,听到她压抑的抽气声,感受到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额发汗湿,死死盯着身下的她。领口不知何时被扯开,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起伏的胸膛。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脖子上挂了四年的那一枚婚戒已经不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亮了她泛着水光的唇和同样燃烧着的眼眸。
但柔弱和犹豫只在她的眼眸中出现过片刻。她翻身,成了他在她的身下。
比起陆定远,她更像一个横刀立马的将军,一个仗剑江湖的剑客。他爱的就是她这份忧郁和悲悯之下永不消逝也无法压抑的生命之力,像黄河,像丹江河。
他再次靠近,这一次的吻却奇异般地温柔下来——不再是掠夺,而是崇拜。那是他的玛格丽特,会在他的头颅被砍下时,用自己的裙摆接住他的头颅的玛格丽特。
他的公主,他的王后,他的红山茶般的爱人。
他细细地、一遍遍地吻她的眉眼,吻她的脸颊,最后回到她的唇上,辗转吮吸,缠绵得令人心碎。
不远处仍然有人在监视,只是这次不是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