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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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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的雨帘外,陆定远和沈初霁又回到了方才进来躲雨时拌嘴的样子。

“都跟你说了是正事,怎么还吃醋?”

“我就是见不得他们空军穿那一身美国军装招摇过市,骗了多少小姑娘!”

“得了吧你,他都快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能跟他有什么?”

雨后的红山茶愈加明艳,但兰花素静,从来也有自己的芳香。

“那可说不定,我反正记得的事情不多,谁知道你们俩前世有没有孩子,我可得好好留意留意,说不定身边哪个小子就是他的儿子投胎转世。”

孩子,是沈初霁深埋在心底的刺,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以至于自己也忘了,她也曾有幸做过母亲。

“有啊,我跟他结婚也有几年,这种事情,没有才奇怪吧。”用戏谑掩饰悲伤,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但陆定远还是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刺痛。

他又想起在上海那间公寓里,他们清楚地看过对方的身体,“可你......不像是......生过孩子的。”

她苦笑,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那个程处长吗?”

“当然。”

“他出事以后,按照流程,我是要被抓去问话的,师娘给我买了火车票,在程处长去抓我之前安排我离开了。可是后来我又回去了。我托人把我跟他一辈子的积蓄都送给程处长的太太,只求空军陵里一块墓碑,可是那个程处长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跪在雨里求情,一直到我身下的雨水被染红,我才知道他在死之前给我留了那么大的一份礼物,可我却把他弄丢了。”

陆定远这才猛然想起,在巴黎,他被千夫所指,沈初霁为了能让他自证清白,不惜剖开自己的伤疤,“一家三口”,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沈初霁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前面,时不时抬手,他知道,那是她在擦拭眼泪。

他故意不追上去,不去打扰她思念自己的孩子。

一直快走到下山的台阶,他才追上去,“我背你下山吧。”

***

黑色的别克车第二次停在嘉陵江畔那座小楼,那些伤兵的家属才知道,一直跟他们一起喝咸菜配稀粥的委员并不是在进行他的慈善表演,而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津贴养活他们。

车上下来两人,为首者年约五旬,是黄山官邸侍从室的陈主任,他身着半旧藏青中山装,身形清癯,面容疲惫而严肃,眼窝深陷,目光却沉静如古井。身后的年轻秘书则捧着衣物,亦步亦趋。

陆定远开门时,手上还拿着毛巾——他刚为沈初霁洗完头。陈主任的目光在屋内简朴到寒酸的陈设上轻轻一扫,最后落在陆定远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文人特有的清晰与克制:“陆将军,叨扰了。”

“陈主任亲临,定远惶恐。”陆定远侧身让客,沈初霁已悄然退至内室门边。

“久闻陆将军待下宽厚,竟没想到是如此宽厚。”

“陈主任说笑了,我可没拿她当部下,她也不拿我当长官,几年戎马,老病残躯,回不得故乡,又举目无亲,搭伙过日子罢了。”

“陆将军而立之年,何来这样的丧气话?”

“打仗耗人心力,催着人老啊。要说关心部下,还得是委员长,不然我这病还好不了这么快。”

“如此说来,陆将军的清闲日子可没有了。”

陈主任并未寒暄太多,他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轻按了一下太阳穴,似是习惯性地缓解头痛。“这几个月,将军在伤病员管理处,清积案,核名册,斩贪墨,恤孤寡,事必躬亲,廓清积弊。数百伤残袍泽得以正名领饷,上千抗属妇孺得以存活有序。这些,委员长都知道了。”

“分内之事,愧不敢当。只是见不得为国流血的弟兄,身后还要受屈。”

“非仅分内,是难得。”陈主任轻轻摇头,那动作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赞许,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如今山河重光,百废待兴。上海华洋杂处,敌产纷繁,接收千头万绪,需秉公无私、能理乱麻之人。”他看了一眼秘书。

年轻秘书立刻上前,手中托着的是一套崭新的美式将官呢制服,肩袢上,三颗银星灼灼。

陆定远瞳孔微缩:“陈主任,这是……”

“委员长手谕,”陈主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决意味,“特任陆定远为上海区敌伪产业接收委员会委员,晋陆军中将,加上将衔。明日,与新任命的军统上海站站长同机赴沪。上海医疗条件优渥,于将军休养亦更相宜。”

“可是我一个月以前就提交了退伍申请,军委会没有收到吗?”

“新的任命就是委员长的批复。”

陈主任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陆定远,“委员长期望将军,能在新岗位上,一如既往,不负苦心。”

他站起身,无意久留。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陋室,似是同情,又是羡慕,终是说了句与任命无关、却更显沉重的话:“前路艰辛,望将军保重。”

陈主任说完,手已触到门框,准备离去。

陆定远的目光落在他清癯的背影和略显踉跄的脚步上,忽然开口:“陈主任留步。”

他上前半步,声音恳切,“我的军医常说,思虑过重伤脾,郁怒不解伐肝,还望主任……且为天下惜此身。”

陈主任的背影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逾矩却又诚挚的关怀,一个无声的、疲惫的接纳。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重庆耀眼灼目的天光里。

沈初霁从一旁出来,看着陈主任的背影同样充满同情。

“可惜我前世死在他前面了,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

“1948年,服安眠药自杀死的。”陆定远平静的话里藏着同病相怜的惋惜,他又何尝不是在矛盾。

曾经他犹豫,是因为那一场大雪。但从中条山突围后失踪的那五天,他昏昏沉沉地藏在山洞里,看见的不是阎王殿的鬼火,而是延安窑洞的灯火。那时他就已经不再害怕了。

他怕的是沈初霁再一次死在他的枪下。如果他不在国防部,更不是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沈初霁或许就不需要死了。那么他就只能揣着一颗红心,在白色的腐朽里做一个永远被怀疑、被监视的叛逆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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