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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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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说你这个字啊,还有进步的空间,就比如这个提,收笔的时候要轻且快,这个‘战’架构过于松散.....”

她敷衍而疲惫地点头,吹灭蜡烛,留他一个人聒噪不休。躺到自己的行军床上时,嘴里还在嘟囔着,“嗯,知道了,知道了。”

窗外夜色沉静,外人只道他们在罗夕宸走后愈加肆无忌惮,无摭无拦,却不知屋内灯暖人安,安的是陆家军的存亡永续。

闲的时候,沈初霁会看书,陆定远好奇,一个账本何以翻来覆去反复看?趁她不注意,他悄然走到她身后,才发现账本内记的并不是柴米油盐。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民众的无组织状态。克服了这一缺点,就把日本侵略者置于我们数万万站起来了的人民之前,使它像一匹野牛冲入火阵,我们一声唤也要把它吓一大跳,这匹野牛就非烧死不可......”

他惊愕地看着她,“你从哪里搞来的?”

沈初霁笑得神秘,“真理是任何囚笼都锁不住的。”

陆定远脸上鄙夷,心里却想把那书抢来读之而后快。

战争的阴霾挥之不去,即使知晓胜利就在六年之后,可他心中仍然荒凉。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不再相信胜利而仅仅渴望回家的部下;并州城独木难支,终有一天也会沦陷,到那时,他这一支如同无根之萍的军队还有什么可以倚靠?

而他自己,还要因为那一场雪,害怕和犹豫到什么时候?

被沈初霁发现,是在一个黄昏。

他派沈初霁去验收新到物资,顺便清点仓库,自己却在午饭后回到内院。

就连卫兵也奇怪,军长一向严于律己,公务和私事分得清楚,几乎从不在白天去内院。

沈初霁回来时已是黄昏。

他捧着那“账本”在窗下看得正入迷,竟未察觉沈初霁已经笑着趴在窗台上看了他许久,直到她出声,才猛然抬头。

“不是说不稀罕我的东西吗?”她反问他,眉间却带笑。

“我回来拿东西,一打开抽屉就是这个账本,是它自己跑到我眼前的。”

他心虚解释的样子像极了犯错被抓还要狡辩的小孩子。

“哦,原来是这书自己长了腿。既然军长喜欢,不如我再为军长推荐些类似的?”她故意逗他,招手示意他离自己近些。

陆定远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照做。

她靠近他耳边低语,“解放。”

没有来由的两个字,却在陆定远的心里掀起一阵巨浪。

他知道,她说的是一份报纸。

在上海时,他曾偷偷读过这份报纸。离开上海前,这份报刊的每一期文章他都熟记于心。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回避沈初霁的眼神,“这弄不到。”

但沈初霁却挑眉,“弄不到,就算了。”

她早已看穿了他的心动。

***

1939年和1940年是在无休无止的奔袭与转徙中度过的。

陆定远下令全军化整为零,将兵力散入大别山的千沟万壑。他们像山风,像夜雾,见缝插针地扰袭、拔点、破路,用一场接一场小规模的战斗,顽强地撕扯着日军日益收紧的封锁网。

军部不再设于任何固定院落,舆图上的指挥点永远在游移。陆定远带着他精简到极致的指挥部与核心机要,今夜宿在东麓荒村,明晚或许便隐入西岭深林。定。

为整肃军纪,两年间,他亲自毙掉了一名团长,三名营长和两名连长,全都是他在并州城时亲自训练并提拔上来的军官,理由或仗势欺人、欺压百姓,或消极怠战、指挥失当,或居功自傲、作风不正......

高志成和副官处的机要室去了哪里,除了陆定远,没人知道。副官处其他部门并入参谋处,沈初霁成了他身边唯一的副官。她帮陆家军建立了扎根于大别山的横向协作情报网,穿梭于各个游击单位之间,教他们如何建立起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把村民发展成情报网的枝叶藤蔓,变成交通站,用死信箱、口信和商帮暗语等方式完成日常联络。

直到那年暮春,他们终于等来了一批穿越封锁线的补给。当卡车掀开篷布,露出满车木箱时,山谷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然而撬棍起处,笑容凝固。

箱中并无锃亮的枪械,亦无叮当的银元,只有一双双素净的布鞋与布袜,整齐地码放着,像沉默的慰藉。

陆定远从人群中走出,目光扫过一张张由期盼转为错愕的脸。

“物资箱里装的不是武器弹药,是布鞋袜子,各位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可是我得对各位说声抱歉,到今天才看到了你们的脚。诸位也低头看看你们的脚吧,有多少人还能穿着布鞋,又有多少人因为草鞋磨破了皮肉?”

对于吃饭穿衣这样的问题,陆定远在并州城时就已经做了整改,但是直到秦永川的提醒,他才注意到了普通士兵脚上的草鞋对于行军速度和非战斗减员的影响。

罗夕宸回到并州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为救她牺牲的那名士兵送回家,第二件便是招募女工,制作布鞋。

“在山里作战,靠的就是脚力;打游击,讲得是灵活机动。如果脚受伤了,谈什么机动;如果没有一双好鞋,又谈什么脚力?所以从今日起,全军上下,每人每年,平均两个月一双布鞋。”

话音落下,失落的士兵才绽开笑颜,排着队去领鞋。

待所有士兵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两双布鞋和袜子,陆定远才重新开口道:“这些布鞋虽然有一部分是我的夫人罗夕宸,组织工厂里的女工为大家缝制的,但是因为时间紧迫,大部分是并州城还有各县的百姓在慈善会的动员下赶制出来的,说不定诸位手上的某一双鞋就是自己的母亲、妻子或者是姐妹做的。好好珍惜吧,不要过于吝啬舍不得穿,也不要不知俭省刚发下去就坏了。接下来的作战,能不能赢,就看诸位脚上的功夫了。”

“这个鞋的问题提醒了我大家生活上的细节问题,军部正在制定新的卫生考核条例,除了穿鞋烫脚,吃饭喝水,刷牙洗脸,洗澡理发剪指甲,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会有详细的规定,条例自颁布之日起即刻生效,如有违反,军法从事。”

陆定远顿了顿,再抬眸,长官的严肃与威严已经消失,悲悯与亏欠在眼中流转,“但我希望诸位能自觉遵守,因为我希望等到胜利凯旋的那一天,我还给诸位的父母妻儿的,不仅仅是一个活着的儿子、丈夫、父亲,还是一个健全、健康的,人。”

那天,沈初霁看着在一片掌声与感激的目光中离去的陆定远,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同志。从战术到军纪,她促成的合作真的在改变这支在中央军看来连番号都没有的地方杂牌军,也真的在改变他。

同志相称的那一天,或许就在某天,某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黎明、午后或者深夜。

山风寂寂,士兵带着布鞋重新回到战斗岗位。却只有沈初霁一个人知道,在踏出指挥部,为士兵分发布鞋之前,陆定远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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