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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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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远早上去山间练刀时,一向严谨的他从房中出来时,连风纪扣都忘了扣。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张拔步床,只属于罗夕宸。陆定远和衣躺在那,贪婪而沉醉,仿佛罗夕宸的身上淡淡的香味仍残留在枕上。

不能开窗,对沈初霁来说是酷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这紧闭的门窗,这狭小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鬼魅般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是军统训练营里那间不见天日的水牢,是任务失败后被丢进去的、散发着霉味的禁闭室,是冰冷刺骨的水,是绝望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冷汗,浸湿了她贴身的旗袍。

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定远察觉,在黑暗中望向她的方向,“怎么了?”语气中有一丝不悦。

她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已无法清晰地回答。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黑,耳边却仿佛响起了禁闭室里老鼠在夜间活动的声音,还有她把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时,那微弱而绝望的喘息。

“革命......的集体组织中的......自由主义是十分......有害的。它是一种......腐蚀剂......”她的齿缝里断断续续地冒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词句。

陆定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坐起身,借着从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那个蜷缩在门边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不是伪装,不是做戏。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实的恐惧。

他看向地上的月光,想起了她从不关上的窗户。

如果开窗,所有的一切或许都将前功尽弃。

可地上那越来越急促、几乎像是溺水者般的抽气声,一声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终于还是起身,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边。他没有将窗户完全推开,只是极其小心地,将支摘窗掀起一道窄窄的缝隙,仅能容一丝冰冷的夜风透入。

然后把沈初霁抱至窗下,把炭火移到离她更近的位置。

沈初霁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进了一口救命的空气。她贪婪地呼吸着,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但身体依旧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幼兽。

本该是关心,说出口的却是冰冷,“窗,只能开到这里。”

***

山谷间的寒风依旧如刀剑般凌冽,可是,当陆定远收刀回身时,再也看不见了那个拿着大衣立在风中等他的人。

她眉眼带笑,头发低垂,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落在他的心上。

他怅然望着她来的方向,失落地垂下眼眸,准备回去时,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绿色的干练的军装,短发飘逸,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是沈初霁。

她像罗夕宸一样来为自己送衣服。

他窃喜,还有人会从那个方向来找他;却又在转瞬间失落,来的人不是熟悉的那个她。“以后你不用来了。”

沈初霁心一沉,已然明白,煎药、奉茶、按摩,罗夕宸为他做的事正在被她一一替代。于她,是掩人耳目的戏;于他,却是独属于罗夕宸的记忆被覆盖。

她曾经那么想把他推开,可当他真的转身离她而去,奔向另一个人时,她又想伸手去挽留。

山间的风如同万千流弹划过身体,痛苦遍布全身。她骑马而归,那件大衣仍旧搭在她的臂弯。

巴黎重逢时,他曾说,自己对他一向残忍。她苦笑,终究还是她自己把杀死自己的枪递到了他的手里,只是这一次的“子弹”太缓、太沉,钻进心里,永远痛着,取不出、拿不掉。

***

被调到机要室任少校参谋,沈初霁终于接近了陆家军最核心的机密。机要室所有往来电文、情报报告和人员档案的归档与调阅,都必须经她的手,与重庆有关的一切电文,也都由她翻译和呈送。

白日里,她用耳朵监听不同电台的呼号和频率,用眼睛去分辨由她归档和调阅的文件标识、秘密等级,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残缺破碎的情报里寻觅和拼凑真相。

夜里,她与陆定远灯下对坐。她写给军统的侦查报告,得先交到他的手里。

陆家军在每场战斗中真实的伤亡情况,各级军官思想倾向、策反可能性的评估,普通士兵对“红”与“白”的态度,尤其是陆定远的立场,报告里的每一个词句,陆定远都要一一看过。

“这句不妥,”他指尖点着纸面,“太过刻意。”

她便提笔改过。

除却定期发给军统的报告,她还要做回自己的老本行。报告里多写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重庆的报纸上就会多一篇署名“子虚”的报道,赞扬陆家军将士浴血奋战,奋勇杀敌,夸赞陆定远指挥有方,忠心报国。

为了把笔名子虚的战地记者身份坐实,她还需写几篇其他战场上的报道,配上陆定远命各地“春望”行动组拍下来的前线战斗的照片,发表在多家不同的报纸上。

他虽没上过几天私塾,叉腰指点沈初霁的样子,却像极了传道授业的先生。

“这句不好,用词不够准确。”

“怎么不准确了,这都改了三遍了!”她忍不住反驳。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多改几遍是常事,若是报馆主编要你改,你就这态度?”

沈初霁无奈,怒目而视,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接过他手中的草稿,重新修改。

他却似得逞一般,在她埋头修改时垂眸微笑,还不忘说几句风凉话,“我看你啊,是把学校里学得那点东西全都还给老师了,并州大学虽比不上南开,但你也不至于写成这个样子吧?该不是前世就是一个不怎么样的三流记者?”

“是,我这个三流小记者比不上您这个大将军的文笔,”沈初霁也阴阳怪气地回他,“那不如以后您自己捉刀,好好地夸一夸自己的英明神武呢?”

陆定远抿一口清茶,又倒一杯药酒,“你这是偷懒,本将自有诸多军机要务,哪里有时间写这些博人眼球、赚人眼泪的纸上文章?”

“嗯,煮酒品茶也算是军务。”沈初霁撇嘴继续修改,将改好的文章重新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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