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着门……日日……许久……伤早好了……特意嘱咐……
这些字眼,淬了冰似的,一根根扎进心窍里。
孩子们怯怯地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罗老师,您怎么了?”
她猛地回神,唇边呵出一团白雾,挤出一丝浅淡得近乎虚无的笑意,“无妨……风大,老师有些受不住,今日便到此吧。”
几乎是仓皇地,她离开了晒场。回到那方内院天地,往日觉得安宁,此刻却憋闷得如同冰窖。独坐镜前,镜中人眉眼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被风霜侵染,失了鲜活。
一股子冰凉的悲意,混杂着被欺瞒的钝痛,由心底漫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脊背挺得直直的,眼底最后一点温存的光,寂灭了。
夜色如墨,寒意更重时,陆定远踏着满身医院的清冽药气回到内院,见的,便是她收拾停当的箱笼,和一张淡漠得寻不出一丝波澜、如同窗外冻土的脸。
“明日,我便往重庆去。”她声音平直,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怒,只余一片荒芜,“陆定远,从今往后,你我……各自平安。”
陆定远望定着她,试图从她眼中寻出一丝伪饰的痕迹,却只见古井无波。他晓得,她信了那“风言”,或者说,她迫使自己“信”了。心口如同被塞满了冰雪,痛得麻木。
“前院还有些军务没有处理完,我......”
罗夕宸已经不再理睬他,径自躺回到床上,背对着他。
随着木门被缓缓关上,她的心也彻底凉透,闭上眼,却全都是那晚的烛火摇曳与耳边的低语呢喃。
此夜,罗夕宸注定无眠。
但也正因无眠,她听见了陆定远翻窗而入的声音。
先看见的,是陆定远那双带着马刺的军靴,而后是他略显单薄的脊背,因为脑中残留的弹片,他在饮食上有诸多忌口,与离开上海前最后一次见他相比,瘦了许多。
待他蹑手蹑脚地重新关好窗户,转过身来时,她已经立在他面前了。
他仍旧痴笑着,只是这次,眼中带了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不舍。
像久别重逢一样,他大步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这几日,委屈姐姐了。”
“去时终须去,跟着你,我早就学会该怎么离别了。”
他不舍地离开她的肩头,“军统的计划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是我私心想多留姐姐几日,不曾想让姐姐被日军撸去,如今还要担着‘弃妇’的名声回去。”
“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一天会这么近。在大别山的这三个多月,已经足够我记一辈子了。我在并州城,等着你回来。”
她总是这样沉静而端庄,包容他的幼稚和天真,理解他的无奈和挣扎,她从不让他为难,也从不让他忧心。
她留给他的永远都是嘴角那一抹沉香般让人心安的浅笑。
他不舍地离开她的肩头,目光落在她披散着的、如瀑的青丝上。他牵起她的手,引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将她的头发梳理通顺。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交错、盘绕,不紧也不松地拢成一个发髻,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银簪固定。
她在镜中看到那支银簪,簪头是几朵盛开的海棠,虽然没有多少繁复的细节,却被打磨的十分温润。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银海棠,眼中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水光。
“真......好看。”她声音微颤,抬头,看见天际泛白,“天快亮了。”
想起那天晚上陆定远说的那句“天快亮了”,两人都笑了,只是笑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一路上我都安排好了,姐姐先去立煌,经六安到潢川,届时姐姐会收到一封家书,是岳父寄来大别山,我转呈给你的,然后秘密往北,穿过黄泛区,渡过黄河,进入太行山区,再往并州城去,就安全了。到了并州城,就用岳父病重的借口搪塞重庆,留在并州城,找机会,我送姐姐去美国,和岳父、翰宸的夫人,还有你的两个小侄子一起去。”
罗夕宸郑重点头。
陆定远俯身蹲在她膝前,紧握住她的双手,“姐姐不要害怕,一路上会有人在暗中护送。我保证,等仗打完了,就算姐姐不去保育院工作,也会有一群孩子围着你跑的,一声一声,叫的都是‘妈妈’。”
眼中的水光越积越多,凝成泪珠滴落,落在陆定远的手背上。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终究还是忍不住。
温热的唇吻在她的额头,藏着缱绻和不舍,不愿离开。
但他还是走了,像来时一样,翻过后窗,留给她一个背影。
为了让这出戏更加逼真,罗夕宸是提着行李箱一个人离开的。晨曦微露,整个军部寂静如同古墓。直到晚饭时,陆定远的饭菜恢复成与普通士兵无异,人们才恍然惊觉,他们的军长夫人离开了。
***
沈初霁特意选在了晚上出院,她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颜色艳丽的白色镶边的格子旗袍,加上颈间的一条珍珠项链和那一抹红唇,衬得她更加明艳。
她推开陆定远办公室的房门,看见他正盯着饭菜发呆。
听见门边响动,他抬眸。烛火摇曳,光晕朦胧,那抹纤细的身影撞入眼底,竟叫他恍惚了一瞬,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罗夕宸。
可是看见她明艳的红唇和浓妆,随即反应过来,姐姐喜好素静,从不会画得这样的秾丽。
她也不言语,只噙着笑,袅袅娜娜地转到他身后。微凉的指尖搭上他的太阳穴,按照老常教的手法,为他做按摩。
“你这戏演得还真挺投入。”他也没有拒绝,反而闭上眼享受,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
“野战医院的那名伤兵还没有走,我自然不能懈怠,将军也应该极力配合才是。”
“按照我们的约定,让他赶紧滚蛋是你的任务,我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军长可要想清楚了,让他走可以,那下次呢?重庆会派谁来,怎么来?不如留着他,让假的变成真的,重庆知道什么,就看我们给他演什么了。”
“你知道我为了防止军统和中统的渗透花了多大的力气,我陆家军全军上下为了避免中央军的吞并又做了多少努力?你现在要让我在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高墙上亲自砸一条裂缝?”
“可是我需要跟我的上峰联络,你也需要我为你在我的上峰面前维持你忠于党国的体面。”
“既如此,我便给你一部电台。”他眸光深沉,如同伺机捕猎的猛兽,锐利而带着极大的耐心,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封任命书,“明日你就去副官处的机要室报到。”
他起身将任命书递给她,望向她那双藏着悠悠月光的眼睛,又一次想起了前世,她在外白渡桥上的那个背影,离他越来越远,看不见了。
可是她却没接,垂眸间,头一偏,用手勾起鬓角处的一缕发丝,“除了这个,我还可以向军长要点别的吗?”
她抬手,掌心虚虚按在他左胸,感受着那衣料下骤然失控的心跳。随即旋身贴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我要......搬到内院。”
他的心仍在狂跳,仿佛她的气息不是扑在他的耳边,而是在撩拨他的心。
他已顾不上回答,甚至身体微颤,任由她柔若无骨的手指勾起他的腰带,似牵引,又似诱惑,引着他离开办公室,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行至内院,踏入卧室。
卧房的门被合拢,一切窥探的目光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