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手控缰,一手稳稳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罗夕宸起初身体有些僵硬,慢慢便放松下来,向后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盖过了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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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饭桌上,摆着与士兵们无甚差别的饭食:一盆熬得稠糯的小米粥,一碟乌黑油亮的并州腌芥菜丝,一盆热腾腾的冻豆腐烧菘菜,还有几个烤得焦香扎实的馍馍。
陆定远先给罗夕宸盛了碗滚烫的粥,又掰了半个馍馍泡进去,自己才端起碗。
喝了几口暖粥,他放下碗,看向她:“姐姐,有件事同你商量。”
罗夕宸抬眼,安静地等他下文。
“她的病已经查清楚了,只是治起来有些麻烦。”
“只要不是什么无药可医的绝症,需要什么,我来安排。”
“药倒在其次,只是她得的是心病,需要请心理医生来治,我问过了,军部的野战医院里倒是有一位医生,是大哥在美国的同窗,他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但是她的病不能外泄,所以我想着,借你水土不服,需要调理为由,把他调来,定期为她诊治。”
罗夕宸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边的手背上,指尖带着粥碗暖过来的温度:“你安排便是。”
陆定远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收拢,力道沉稳。窗外,冬日的阳光淡薄,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静默无言,却仿佛驱散了这漫长寒冬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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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医生尽力维持着脸上的和蔼,但第三次治疗的僵局让他的耐心濒临耗尽。
沈初霁垂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能说什么?说那半年的禁闭中,她靠默诵《八一宣言》支撑?说她对陆定远爱而不能言的矛盾?说她那枚戒指背后牵扯的假婚姻与真任务?每一个真相,都足以将她和她的同志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医生,我真的……记不清了。”她声音干涩,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放缓语速,试图引导:“杨副官,我们必须找到你恐惧的根源,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人关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情,哪怕一个声音,一个画面……”
沈初霁的脊背陡然挺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她不再是那个苍白虚弱的病人,而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困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医生,做好你治病救人的本分。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离鬼门关就越近。”她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否则,你再也回不去你的故乡美利坚,被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穿头颅。”
这赤裸裸的威胁,像一盆冰水浇在罗伯特医生头上。他秉持的医者仁心和职业素养,在这般充满敌意与危险的警告面前,终于土崩瓦解。强烈的愤怒与被侮辱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要避开那无形的子弹,用最后的理智压下满腔的愤怒,推门而出。
罗夕宸正在与运输公司的经理通电话,商量运输路线的问题,看见医生要离开,匆忙挂断电话,赶去阻止,“医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刚开始就结束了?”
医生再也无法维持中文的克制,流利而急促的英语如同失控的连珠炮般爆发出来:“这简直是疯了!我在拯救她,她却拿我的生命来威胁我!陆太太,她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秘密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她对我没有一点的信任,我是一个医生,不是间谍,更不是刑讯官,她在侮辱我的职业!我是看在与陆副军长的同学情分上才来到中国的,他答应过我,陆家军会全力保障我的安全。”
“罗伯特医生,请冷静,这是军部,整个阵地最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的。”
她转身又去安抚沈初霁,“云澜,他是医生,不管你跟他说了什么,出了这间诊室,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姐姐,就算今天是你来问我,也只能听到跟他一样的内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陆定远风尘仆仆地大步走入,他刚从下面一个团的防区视察回来,那里正在进行新兵战术演练,他必须亲自把关。
一进门,他就感受到屋内凝滞的气氛。罗夕宸站在一旁,面露忧色。
“长风,”罗夕宸轻声说明情况,“医生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但云澜她……”
陆定远抬手,示意他明白了。他先转向面色铁青的陈医生,语气沉稳而带着安抚:“罗伯特医生,稍安勿躁。有些伤口结痂太厚,需要时间才能软化,强行动刀,只会让她流血不止。请你再多些耐心。”
接着,他走到沈初霁面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用指尖拂开她额前因激动而散落的一缕碎发,然后双手从肩头滑落,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戒备的双眼,声音低沉下来,“看着我。他是医生,只救人,不害人,更不介入政治。你想要摆脱那些噩梦,就需要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沈初霁抬起眼,对上陆定远的视线。那样的温柔,让她想到了前世,在上海那间带着淡淡的霉味的公寓里,他们彼此相拥、颤栗,倾听对方的心跳、呼吸,汗液流淌,时光摇曳......但她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也曾医者仁心,我也曾救过人,可我也杀人。你说他现在不是间谍,因为美国在太平洋的另一边,你也知道的,珍珠港,是另一个开始。”她抬头望向医生,眼神中有警告,“不介入政治的医生,如果有一天,你的国家也卷入了这场战争,你还可以保证你手中的手术刀只救人吗?”
“我是医生,从不杀人。”罗伯特医生坚定地反驳,但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职业道德的绝对信任,太平洋上的强大的舰队才是他自信的来源。
沈初霁轻蔑地笑了,她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她挣脱陆定远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不需要治疗,我只需要工作。”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拒绝,以及提到“工作”时骤然亮起的光芒。
“陆军长,她的抗拒和妄想症状非常严重!虽然心理学只是我的选修课程,但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我认为有必要采取强制性的监护措施,防止她自残或做出更极端的行为!”罗伯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陆定远曾经告诉过他,杨云澜有过自杀的行为。
“强制性措施?把她像畜牲一样绑起来,时时刻刻看着,监视着吗?她是人!她被关得够久了!”
陆定远发出尖锐的怒吼,突如其来的愤怒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大门口的卫兵都背后一凉。
但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冷静下来,“对不起,罗伯特医生,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
他重新蹲下,像安抚自己的女儿一样,“明天军部开会,讨论你的建议,你来做会议记录,好吗?”
沈初霁心中一颤。
是那天晚上谈的合作。她带着新的任务回到这里半月有余,终于做了归队以来第一件有用的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滴下,落在陆定远的手背上。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就在陆定远的手指触碰到沈初霁鬓角的那一刻,站在一旁的罗夕宸,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褪去了一丝。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随即飞快地垂敛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假装整理一旁茶几上并不凌乱的报纸,纤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将报纸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转身对罗夕宸投去一个复杂的、带着些许安慰的眼神,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那份搁置的合作草案,怔愣着。
她如此坚定,如此决绝,像扑火的飞蛾,纯粹得让他心疼,也让他……恐惧。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知道历史的走向,也比任何人都更认同那片“红色”理想所描绘的壮阔蓝图。
可是有些路,总有人得走。
“高志成!”
高副官应声进来,“军长。”
“通知团以上军官,明天上午十点,军部开会。”
声音落定,像是把前世的雪,都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