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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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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华昌运输公司大别山办事处”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悄然漫进室内,在浮动着细微尘埃的空气里,投下几道静谧的光束。

这里是账房老赵的办公室,此刻却暂时充当了秘密课堂。沈初霁接过老赵递来的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指尖触及的瞬间,心便猛地一跳——内页里,工整抄录的,正是她魂牵梦绕的《论持久战》。

她的眼眸倏然亮了,如同被云翳长久遮蔽的满月,骤然挣破束缚,清辉流转,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渴求尽数倾泻出来。“老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半个月了,你终于肯讲这个了。”

自沈初霁回国潜入敌后,老赵就是她唯一的联络人。他望着眼前这双炽热的眼睛,目光里交织着长者的慈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上了半个月的课,还能摸不透你的心思?”

沈初霁已迫不及待地埋首于文字之间,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

“带回去仔细看吧,这本,是留给你的。”老赵的声音将她从专注中轻轻拉回。

她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仍黏在纸页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今天,就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节课了。”老赵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沈初霁脸上的光芒瞬间凝住,她愕然抬头:“你要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要我们还为着同一个信念奋斗,总有重逢之日。”老赵的笑容里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淡然,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早已习惯,“你的组织关系已转至南方局,新的联络人会与你接头。暗号和地点,都写在书里了,在你们军部的野战医院。”

“……我明白了。”沈初霁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沉重而又珍贵的“账本”小心翼翼贴身藏进军装内侧。她转身推门而出,外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涌来,将她包裹。

最近处,是来自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模糊而持续的讲课声。陆定远为了让他那些习惯于阵地战的军官们尽快掌握新的生存法则,特意从根据地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游击队长,为营级以上军官讲授游击战术。此刻,就连陆定远本人,也端坐于台下,成为一名凝神倾听的学生。

穿过严密守备的内院,前院的喧嚣便扑面而来。算盘珠子急促的噼啪声、职员们高喊着“这批桐油发往立煌”、“小心,箱子里是西药!”的嘈杂、以及骡马不耐的响鼻与蹄声。

罗夕宸一身利落的西装站在庭院中央的阳光里,正低声与一名管事交代着什么,干练的实业家气度浑然天成。

沈初霁收敛心绪,步履轻快地迎了上去。“姐姐,前院的事忙完了?”

“嗯,大部分要紧的物资和设备都已顺利西迁重庆,卢次长交办的这趟差事,差不多可以收尾了。”罗夕宸转过身,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又带着几分感慨,“还是你最有远见,当初在巴黎时就提醒我在滇、黔、川、渝布局分公司。那时是开拓市场,如今搬迁,倒不至于全然寄人篱下。”

“能帮上姐姐就好。”沈初霁语气诚挚,随即神色转为凝重,“不过,眼下还有一事,想请姐姐务必费心。”

“你说。”

“防毒面具。”

见沈初霁神情沉痛肃穆,罗夕宸心领神会,这绝非小事,而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存亡的要务。她虽未多问,只是郑重颔首,已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上。

她的目光转向二楼会议室方向,压低声音:“他们还没结束?午饭时辰早过了。”

“许是教官讲得投入,大家都忘了时间吧。”

罗夕宸不禁莞尔:“若不是怕暴露,我真想给他们装个电铃,准点提醒。”

沈初霁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驱散了方才密谈的沉重。“他们讲他们的,姐姐若是得空,今日天光正好,我教你骑马去,如何?”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近乎纯粹的、与力量、速度融为一体的自由,穿过沈初霁的身体。她感受到罗夕宸的紧张,便将手臂环在她腰间,“别害怕,我一直在你身后。”

温热的气息从耳后传来,罗夕宸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之人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她腰腹核心的稳定,她双腿与马腹沟通时精准的力道,她握住缰绳的手指那看似放松实则蕴含绝对控制的力道。她的身体随着山势起伏而自然流动,如同山风本身,自由而不可拘束。

风掠过耳畔,吹散了罗夕宸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些许痒意。她却无暇顾及,全部心神都被身后那个如同山野精灵般的女子攫住了。

她不禁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窥看沈初霁。阳光为她明媚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明亮含笑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专注地望向前方,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山林迷雾,精准地判断出每一处可供通行的路径。山风将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却毫不在意,脸上反而带着一种沉浸在速度与掌控中的、近乎恣意的神情。

一种混杂着酸涩与炙热的羡慕,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罗夕宸的心。

不知不觉间,她放松了身体,尝试去跟随她的节奏,感受着肌肉的牵拉与核心的用力,奇异的兴奋感开始升腾。

风灌入她的西装外套,鼓荡起来。

一种正在舒展开来的、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身体的掌控权,一种区别于用画笔在画布上描摹人体的自主和自由。

“感觉怎么样?”沈初霁带笑的声音随风传来。

罗夕宸望着前方跃动的天地,轻声叹道:“我想每天都骑马。”

沈初霁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轻轻催动马匹,让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罗夕宸下意识地低呼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手指紧紧抓住了鞍环,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沉浸在一种新鲜的刺激之中。

阳光穿透树枝,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林间。随着沈初霁拉紧疆绳,马随即停下。她先翻身下马,然后伸出双臂接罗夕宸下来。

山间的这片高地空阔而幽远。沈初霁特意朝向北方,并州城的方向,心潮澎湃间,她脱口而出:“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

还未诵读完毕,罗夕宸便警觉起来,四处张望,虽然没看见什么人,但还是惊慌地轻捂住沈初霁的嘴,“那么多诗词,怎么偏偏选这一首?”

沈初霁却不以为意,“怕什么,难道还要把我五花大绑,下一次‘文字狱’吗?”她挪开罗夕宸的手,深呼吸,“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罗夕宸也不再害怕,跟着她诵读起来,“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这种自由,比在画布上点染河山更激荡,比马背上山风呼啸更畅快。

铿锵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她们默契地看向对方,万千感慨,却被马的一声响鼻打断,不禁相视而笑。

罗夕宸这才注意到她们骑的马黑色鬃毛,四蹄雪白,是陆定远的马。“你这么喜欢这匹马,怎么不跟他要过来?”

“他?”沈初霁鄙夷,“他哪里舍得给我。”

“那我帮你要过来?”

“不要,偷的才有趣。”沈初霁像个顽劣的孩子一样向罗夕宸撒娇。

有时候,罗夕宸会从沈初霁的身上看到陆定远的影子,又或者,陆定远天真的孩子样是向她学的。

“姐姐,军中那些谣言你不要信。”陡然间,那声音深沉地像老了十几岁。

罗夕宸也收敛了笑容,她知道翰宸写信执意要她来,绝不单单是因为他想自己这个姐姐了。军中那些传言,半真半假的,她这一个月虽听得不全,但也知道了不少,有的甚至在传,陆定远把杨云澜留在身边做副官,是有意娶她做姨太太。

“谣言嘛,信不得。我也知道,你,你们,有很多事不能说。”

“姐姐,其实我与我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所以我常常想,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亲姐姐就好了。”

“我对你还不够好?还不够当你的亲姐姐?”罗夕宸笑着把半月前的酸涩咽回去。

“够,够了,比亲姐姐还亲。你看,”沈初霁笑着把她手上的戒指给罗夕宸看,“我也结婚了,他在上海,是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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