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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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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远回到卧房时,罗夕宸已睡熟了。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心头那团因沈初霁而起的焦灼乱麻,似乎被这室内的安宁悄然抚平了些。

环顾四望,这间原本他并不怎么来的卧室,已经因为罗夕宸的到来有了家的模样:墙角那口樟木箱子旁,整齐地叠放着她常看的几本书籍;靠窗的旧书桌上,杂乱的军用地图和文件已经被罗夕宸摆放整齐的往来电文和调度文件替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她负责的政府和工厂内迁相关事宜,旁边还多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衣帽架的旁边,立着一个属于她的简易衣柜,门微微敞着,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几件颜色素净的旗袍和毛衣。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烟草和旧木气息,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兰花头油的清香。偶尔的一点杂乱,是他丢在椅背上的军装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

他等到自己一身的寒气散尽才褪下军装外衣,动作极轻地躺在她身侧。或许是感受到了身侧的动静与温度,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拢,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朝自己这边靠近。

她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温润的玉像。陆定远不禁想起一个月前,她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

她习惯性地去衣柜里面寻找第二套被褥,却看见里面除了几件同样的制式军装和衬衫再无其他。她转身望向他,有些不知所措。

“夫人这就迫不及待地要查我的岗了?”陆定远故意逗她,“那可要看仔细了,不该有的,女人的东西,一样又不要放过。”

“你瞎说什么呀,我是在找被褥,难道要你什么都不铺,就睡在地上?”

“我可不睡地上,我如今可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受过重伤的身子,经不起地上折腾。”

“那,那你去找军需,再拿一套被褥,我睡地上。”

“不行,这要是传出去,全军上下怎么想?我这个军长的面子往哪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吧。”

“同榻而眠便是。这地主家这么大的拔步床还容不下你我?”

陆定远的军部征用的是当地一家地主的宅子,也是这个村子里最坚固的房子。这户地主举家搬走时陆定远的部队正好来到此地,他征得主人的同意,将其加固改造,成为军部指挥部,并把所有珍贵家具封入库房,若有损坏,十倍赔偿。

话音落下,他看到罗夕宸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清晰地闪过震惊、难以置信,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混杂着巨大欣喜的光芒缓缓漾开,点亮了她整张脸庞。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一夜,他们依旧隔着些许距离,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带着一丝紧张却又无比温暖的体温。他僵直着身体,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她睡在自己身边,晨光熹微时,睁眼便是她恬静的睡颜,仿佛那一刻,他已经远离了硝烟遍地的战场,而置身安逸的天堂。

但衣架上的军装又很快让他清醒,日寇未除,何以为家?他机械地起身,换好衣服,添好炭火,推门没入晨曦微光之中。

他策马至惯常练功的山谷时,东边天际才刚透出些许蟹壳青。

掩护主力撤退的任务已经完成,陆家军也开始修休整。留在并州城的独立团招募和训练的新兵正在借着罗夕宸的运输公司职员的身份陆续来到大别山,物资也逐渐补齐。陆定远把这些琐事都交给了参谋长孙希麟,他自己负责筹划以后的作战部署。

他又开始和在巴黎时一样,每日晨起练刀,也只有在风起刀落的时候,他纷乱的思绪才能重新有序,肩上千斤的重担才能放下片刻。

罗夕宸醒来后看见身侧无人,也不再惊慌。洗漱之后,她照例取下衣架上的大衣,准备去找他。

沈初霁恰在此时推开门,看见罗夕宸,虽然虚弱,但仍然笑着去迎她,“姐姐。”

罗夕宸快步走过去,“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怎么下床了?脚踝上的伤还没好呢。”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这几天,多谢姐姐。”

罗夕宸坚持扶沈初霁回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天冷,小心着凉了。你就在这别动,我叫人给你送饭来。”

她瞥见罗夕宸搭在胳膊上的大衣,“姐姐这是要出门?带上警卫吧。”

“不用,长风他在附近的山上练刀,出去的时候穿的少,我去给他送件衣服。”

“走路去?远吗?”

“我自己开车去,到上不去的地方就走着去。”

“山路崎岖,不好走吧?姐姐会骑马吗?”

罗夕宸赧然摇头。

“那我教你吧。”

“好!等你伤好了,你教我。”

沈初霁看着她笑着出去,随着院外发动机的轰响,只剩了一个人的落寞。猛然间,她好像丢了什么,一摸口袋,药瓶不见了。

***

罗夕宸循着依稀可辨的路径寻来时,陆定远一刀下劈,一截树枝随即落下。

山谷幽寂,背靠着墨绿色的松林,地上覆着一层未化的残雪,冻土硬邦邦的。她的丈夫就立在那片空地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与这荒寒的天地几乎融为一色。他穿的实在过于单薄,挥刀间,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棉布下清晰地绷紧、舒展,呵出的白气在他周身聚成一团薄雾,又被凌厉的刀锋搅散。

他手中那把牛尾刀,劈、砍、撩、挂,带起尖锐的风声,卷起地上的碎雪与几枚松针。那身影,仿佛他不是统御一方的军中主将,只是那个她第一次在广德楼见到的少年。

她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怕扰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动静,也怕惊了这难得一见的、卸下所有重担的他。只觉得那单薄衣衫下的坚韧,比任何厚重的戎装都更让人心头一颤。

直到他一套刀法练完,收势而立,气息悠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她才抱着大衣,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陆定远转过身,额发已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脸上因运动透着血气充足的淡红。看见她,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柔软的、不设防的东西取代。

“说了路远,让你不用来,真是一点都不听话。”他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带着关切,脚步已向她迎了过来。

“那我也说了让你多穿点,你不是也没听吗?”罗夕宸将沉重的大衣递过去,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得深了一色的棉褂领口,心头微软,又掏出手帕,“擦擦吧,仔细着凉。”

陆定远没接那帕子,反而微微俯下身,将汗湿的额角凑近她,闭了眼。

那姿态,是全然交付的依赖,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罗夕宸怔了怔,唇角无声地弯起,抬手,用帕子细细为他蘸去额角、鬓边、乃至颈侧亮晶晶的汗迹。指尖偶尔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

帕子移到颈侧时,他忽然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不等她反应,只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扛在肩头。

“长风!”她低呼,手帕飘落在地。

陆定远却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抱着她几步走到安静的青骢马旁,极稳妥地将她安置在鞍上,颇有土匪大当家抢到了自己的压寨夫人的气势。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紧贴着她坐下,用那件厚大衣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坐稳了,”他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们回去。”

“车还在下面。”

“回去叫司机来开。”他握着她的手放在马鞍上,双腿轻夹马腹,山风便在耳边呼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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