栐儿愣愣地看着少年,低头回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樵夫将身上的扁担换了个肩,说道:“小丫头许是累了,我家就在村子里面,待会你们可以好好歇会。”
方子单连声道谢后,扶起栐儿向着村落走去。
樵夫领着二人来到一处草屋的外院,他肩上的扁担还未卸下,便径直走向孤坐在院落一角的妇人,开口道:“阿娘,我回来了。”
老妇人膝头的竹筛盛着新晒的野山杏,她捻果核的动作忽然顿住,佝偻的背脊像张缓缓拉开的弓,浑浊的眼珠在听见樵夫的声音后泛起微光,沙哑地应道:“回来就好。”
竹篱围起的草屋檐下,日光的金芒浸染了那妇人的白发。少女站在小院门栏外,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纹路,双足似是被磁石吸住一般,再难挪动一步。
方子单看着栐儿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又蜷起,迟迟不见她推开门栏,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不进去?”
“若我阿娘还在,应该就是她那般样子。”栐儿的声音轻得仿若那杏核落进筛子的声响。她收回欲将推门的手,深深望了一眼那妇人,默然转身离开了小院。
少年跟着她一路小跑,终是在一处靠近河道的荒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声道:“你不是要找你的阿娘吗?”
栐儿与少年拉开距离后,慢慢撩起衣袖下的小臂,方子单清晰地看到栐儿手臂上的咒印仿佛活物一般缓缓落下,从她的指尖落到了她的脚跟,以她所站的位置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河神大人在召唤我。你快走。”
“你之前不是说,他离开笏水去另一个地方了吗?”
“我是祭品。无论河神大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少女微笑地看着少年,咒印触地的刹那交织成阵,凭空生出一条条锁链将她牢牢缚住。
“快走。”少女的声音变成重叠的回响,那些缠住她的锁链发出编钟般的嗡鸣,每响一声,方子单就感觉有冰冷的钢针扎进他的头骨。
他迎着咒阵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原本干燥的草场不知何时变成了潮湿的鳞片,他能听见自己脚下传来黏腻的蠕动声,数十条巨蟒正从阵法边缘昂起头颅,居高临下地吐着信子。
“子单。”
这声呼唤裹挟着清冽剑气,瞬间刺破方子单混沌的识海。少年循声猛地仰头,原本被巨蟒玄鳞遮蔽的天幕,硬生生被一道剑影劈出了银河般的裂痕。一名白衣女子踏着光瀑凌空而立,衣袂翻卷间恰似万千星芒流转。
霎时,巨蟒如软索般簌簌坠地,碎光如雪崩倾泻而下。方子单瞳孔骤缩,目光恢复了清明:“刚才所见,竟是幻象。”
白衣女子并指掐诀,召出的飞剑顿时化作千重云阶,延绵至少年的脚跟。
“子单,快上来。”"女子的声音中略带着几分焦灼,云阶随着剑气的震荡泛起青玉般的波纹。
少年并未踏上云阶,而是将目光紧锁着咒阵中央的少女。锁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少女再睁眼时已是一双鎏金竖瞳,身下的符文被云阶的剑气倒逼逆转,在咒阵边缘燃起一圈烈焰。
方子单向着云阶深处躬身行礼,然后纵身跃入咒阵核心。云阶骤然坍缩成漫天星子,幻化的蟒群随着锁链一同消失在河道边,徒留草地上被焚烧后的痕迹。
白衣女子踩着飞剑俯冲向下,在焦土上划出三尺裂痕,仅抓住最后一片灼热的星屑。秦渊上前环住那女子的腰身,见她已精疲力竭,便一手紧握她颤抖的腕骨,将自身灵力化作暖流注入其经脉。
“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令师弟可是心甘情愿入阵的。”秦渊相伴冯虚御身侧,原本发梢一缕雪色渐显鸦青。
“他定有难言之隐。”冯虚御以剑为杖撑起疲惫之驱,向着尚带余温的阵眼残骸走去。她将目光扫过阵圈边缘的焦草,剑尖从草灰余烬中挑起一丝游离的气息,轻咳了几声后,说道:“这阵能幻化出擎天巨蟒,可见施术者修为高深,远非我等可与之相较。”
秦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既不想栐儿落入冯虚御之手,又对那诡谲的阵法心生好奇。一番踌躇后,望着冯虚御的背影,冷沉问道:“我们还追吗?”
“追。”
冯虚御吐字如掷玉,仅一字之力却如离弦之箭,破云斩雾、直击苍穹。秦渊见她的眼神坚定如铁,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诚如仙子所愿,在下形影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