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琰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阁楼里。他身上绑着绷带,仅是略微起身,便是一阵钻心刺骨般的痛感。
一位杵着拐杖的老人走到他的床前,声音沙哑地说道:“你醒了。”
宗琰忆起眼前之人,正是他在井牢中见过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刃,右手本能地向腰间探去,但触到衣带后方才想起,自己的长鞭已落入他人之手。
“你是谁?”宗琰的喉间溢出一声低喝。
老人抚了抚白须,缓缓而言道:“我姓韦,这里的人都叫我韦老。我在鹿城看守这座钟楼数十载,鲜少与人结怨,更无意卷入纷争,还望公子莫怪。”
宗琰听罢,一缓之前的紧张神色:“在下秦安城宗琰,遭人伏击是我失策了,自是与老先生无关。”
老人看着宗琰的伤体,轻叹了口气:“楼里供奉的鹿角有温补之息,公子可安心在此静养。”
宗琰强撑着身体,微微点头示意:“多谢韦老。”
天光蒙蒙、未出日月,乌蓝色的天幕好似被泼了墨的宣纸,将笏水染成流动的靛青,一时之间竟辨不清是入夜还是破晓。
雾气贴着水面游走,船桨荡开翡翠涟漪,小舟犹如一道暗影尾随着青蓝色的绸缎,蜿蜒起伏,依水而行。
方子单的膝上枕着陷入沉睡的栐儿,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破开结界,脑海中只现出一道巨大的白光,似是炸裂般冲击着他的承受界限。
夜色渐隐、天际泛金,船底不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少女似是从梦中苏醒,她扶着船沿望向远方,两岸山峦侧立、光怪奇离,时而可见鱼跃出水,时而可闻虫鸣之音。
“我来的时候可安静了,回去倒有些热闹。”少女回过头,对着少年莞尔一笑。
河道开始变得狭窄,湍急的水流猛烈地拍打着船板,本就破败不堪的小船,如伤口迸裂般被撕碎。二人紧抓着一根浮木,时而沉入水下,时而抛向浪尖。直至河道趋于平缓,浮木漂至一处浅滩,二人裹挟着泥沙被水流推上了岸。
方子单倚在一块巨石边,脱下浸湿的外衣,栐儿并不在意湿透的衣衫,仿佛一个晾衣架子行走在河边。
“你知道往哪里去吗?”少年背靠巨石,用灵力吹干水气后迅速将披风套上。
栐儿半蹲在水岸边,手指轻轻掠过隐蔽在溪石下的鱼虾,又抬起头,瞅了一眼远在对岸踩水的鹭鸟,不住叹道:“我走的时候,可没见过这般光景。”
“你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
少女低头冥思了一会儿,说道:“跟枯叶林也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树,天空也总是像一团火焰。”
方子单心头泛过一阵悲凉,怎么听都觉得栐儿的家乡甚至不如枯叶林。
二人沿着河道一路前行。
途中遇见一个担柴的樵夫,方子单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拱手道:“阿叔,这附近可有村落?”
樵夫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后,指着前方说道:“顺着这河一直往前,那里有个乱石堆,往左拐就是我们村了。”樵夫说完稍微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看你们这模样,莫非是迷路了?”
“我们的船遭贼人偷袭,我和妹妹死里逃生,这才来到了这里。”方子单从腰间掏出一个沾着泥水的钱囊,“这些银钱虽不多,还望阿叔行个方便。”
樵夫看着二人沾满泥泞的衣衫,粗掌将钱袋轻轻推回道:“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到我家暂住一宿。”
方子单抱拳谢过后,拉着栐儿,跟着樵夫沿着河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三里地后,樵夫指着不远处堆砌的石块,说道:“快到村口了。”
栐儿看着那些横亘在路口的乱石,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红衣妇人对着烈日黄沙吟咒的身影,石块四周生长出无数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鲜血的双手。那些手带着腐土腥气层层缠上少女的脚踝,顺着她的衣角攀援而上。四肢、脖颈、发丝、眼球都似乎被那些血手牢牢禁锢,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土壤下方沉去,好像地心炙热的狱火才是她最终的归处。
直至即将合上双目,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人强行抬起。
“醒醒。”方子单轻拍栐儿的脸颊,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跪在乱石中央。
“你刚才怎么回事?突然一个人往石头堆里走去,我拉也拉不住,还好有阿叔在。”方子单紧挨着栐儿,满脸焦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