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人流如织,方子单见着一波行商队伍,浩浩荡荡有数十人,便想尾随着商队混入船中。他将披风严实地遮住自己的白衣,又将红鬼面具别在脑后,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栐儿,亏得她还扮作书童模样,出入寻常地界倒也无碍。
“跟紧了。”
少年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中,原本紧握栐儿的手,随着人群的挤压被冲散。他焦急地往后方寻找,发现栐儿被密集的人流推到了外围。栐儿拼命地从人群外围往中心奔跑,企图追上方子单的身影。
这时,无数行色匆匆的人影中,掠过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
栐儿与那名男子擦肩而过,她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甚至连经过身边时是否拂起了衣带也未可知,但她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痛到她当即跪倒在地、伏地不起。
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痛感,这一瞬间的心跳,仿佛将记忆拉回到初入枯叶林的那一天。
方子单大步地跑向人群外围,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少女。他迅疾地抱起栐儿,将她带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
“你怎么了?”方子单关切地看着栐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栐儿额头上沁出汗珠。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河神大人。”栐儿抚着心门大口地喘息,但她的口鼻中并无气息的波动。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死亡,但只是心脏恢复跳动了一下,就让她的心绪慌乱至此。
方子单听闻笏水之主在附近,瞬间面如土色,半晌才吐出一句:“他是来找你?”
栐儿低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不像是来寻我,倒像是要去某一个地方。”
“他要去哪?”方子单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
方子单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说道:“他既已离开了笏水,你又何必回去。”
栐儿将脑袋抵着石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说道:“他只是经过我身边,我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方子单挨着少女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抬头对着天空:“即使这样,你还要回去?”
“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也记不清阿娘的样子,但我知道那里是离我家乡最近的地方。”
“肴让师兄已经修补好了结界。若再进入林中,你就很难再离开了。”
少女伸手朝向云层边缘泛起的日光,好似想要抓住又好似想要遮挡。
方子单转过头,望着少女白皙的面庞,迟疑而又坚定地说道:“回去你会死。”
“可是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鹿城郊野外的废弃古宅,迎来了第三波客人。
三五成群的暗衣箭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檐下的尸体旁。其中一名箭手谨慎地靠近腐尸周遭进行检查,将从尸身上翻出的几张拜帖,恭敬地递给一个身披黑衣斗篷的中年男子。
“家主大人,尸体腐烂严重,无法辨认身份,身上只找到了这些。”
方蝉晋翻看了其中一些帖子,无非是一些希冀随行的央求之语,顿时火上心头呵斥道:“废物,都是没用的废物。秦渊跟明阳山的人干架,你们愣是没找到请柬的一个影子。”
“大人,秦渊有明雀法相庇护,实非我等可以对抗得了的。”箭手战战兢兢地回道。
方蝉晋瞥了一眼跟前的腐尸,说道:“秦渊我动不得,别人我还动不得。”他转过身,对着箭手继续说道:“你们在码头做好埋伏,不出几日,秦安城定会派人过来。”
“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秦渊这私生女的事已人尽皆知,城主大人怕是坐不住了。”
悬菱州秦安城内,已经传开冯虚御与秦渊在天菱州一战的消息,城中百姓无一不引以为傲。这傲的重点,自然不是他们的少城主如何身手不凡,而是把明阳山自诩清高的女修拉下了神坛。
“这冯仙子以后见了我们少城主,也得唤一声夫君。”街头巷尾不时传出打趣言语,只是落到秦昶的耳朵里,显得尤为刺耳。他当即解了宗琰的禁足,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寻秦渊回城,断了与明阳山之间的风言风语。
宗琰决定只身前往,怎奈云女知晓了此事,断不肯错过这个乐子。
“少城主是怎么开了窍,居然谈起了情爱,真是好生新奇。我要去瞧上一瞧。”红衣女子扯着宗琰的衣袖,不肯撒手。
“别闹。”宗琰撂下话后,利落地扯回袖子。
云女见宗琰的态度决绝,便换了一副料定的模样,气定神闲地说道:“如今少城主也不知在哪个山头,明阳山、掀霞谷、凌越峰,不得一一拜访才是。”
宗琰听出云女话中意有所指,严词回道:“我是奉命去寻少城主回来,你不要妄加揣测。”
云女恼怒地撇过头看着窗外,冷嘲道:“宗琰大人此番前去,是公事公办还是私心自用,岂是我等可置喙的。”
宗琰并无作过多解释,只带了些随身行李,独自上马后,便直道扬长而去。
红衣女子望着宗琰骑马离去的背影,独自愤懑道:“不带我去,我偏要去。不就是明阳山么,以为我不识得路。”
刹那间,她的脑海里翻涌出数十年前的记忆。那年,紫阳花开满山腰,她走在花间小道,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郎。
她折下花枝,问少年,她和花,谁更美。
少年说,世间芳华,不及你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