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方子单便从一棵盘根老树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一处被掀开的棺材前,看着栐儿与尸骨相拥而眠,不由想起,昨夜栐儿邀他一同入棺,吓得他慌忙择了一棵古树,扶枝小憩。
日光透过林中薄雾,淡淡地映射在栐儿微蹙的眉间,她不禁睁开眼,散着一头乱发从棺木中坐起。方子单被少女突然直起身子的举动惊到,慌张后退了几步。栐儿看着躲在远处的方子单,随意地从身边抱起一颗头骨,对着半掩在树后的少年问道:“你是在害怕它吗?”
方子单眼神左右忽闪,他先是点了点头,但转而又轻微地摇了摇头。
栐儿继续问道:“那是在害怕我?”
方子单坚定地摇头回道:“不是的,你跟那些骷髅不一样。”
栐儿抬起右臂,掌心中跳出一只小蜥蜴骷髅,它顺着少女的小臂一直爬到肩颈处。少女轻抚了几下,继续说道:“若是我褪去这身皮肉,与它们又有何异。”
方子单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上前几步说道:“待我回明阳山去求师兄们,定有法子能解了你的祭咒。”
“被抓到的骷髅,都会消弭于烈火。他们若视我为异类,你又该如何自处。”
少年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栐儿理好发髻,从棺木中起身而出,她慢慢地走到方子单跟前,轻踮起脚尖,双手捧着少年的面颊,贴耳低语道:“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走出枯叶林。但在回去之前,我还有点贪心。”
顷刻间,雾气散去,云层中透出的光芒,尽数洒落在少女的额间。
冯虚御靠着肴让给她的一缕少年气息,寻到了鹿城郊外的一处弃宅。
原本她重伤后身体极为虚弱,这几日能动身离开凌越峰,全然依仗秦渊的灵力供给,就连她本人都对秦渊拥有如此浑厚的灵力感到不可思议。
“若是他潜心修行,恐怕早已臻化境。”
虽说秦渊助她下山寻人,多少抵消了一些当初的厌憎,但一想到身负重伤的缘由,心中不免泛起一股怨气。
当她御剑抵达古宅上空时,只一眼便看见了房檐下躺着一具腐尸。与她同行的秦渊,见到腐尸,竟比她还要快一步下了飞剑。冯虚御站在一旁,冷眼见着这位金装玉裳的贵公子一心扑在腐尸上,她便独自走进古宅内查看,发现宅中一处暗角留有烧火后的灰烬。
“子单来过这。”她从灰烬中提取出一缕少年的气息,存入自己的眉心中。
此时,秦渊在尸体的胸口处发现了若干拜帖,正是船上失踪的那几份。他又细瞧了洞穿尸体心口的箭痕,隐约觉得此人是死于自己的绝技。
“你发现了什么?”冯虚御已从古宅内走出,板着脸冷声问道。
秦渊从地上拾起一支箭,递给冯虚御道:“你看这支箭,像不像那日故意挑起你我争端的那支冷箭。”
“确有几分相似。”冯虚御打量了秦渊一番,说道:“你知此人身份?”
“看这装束,像是方家的箭手。”
冯虚御厉声道:“这方家竟不惜挑起争端,也要掳走子单,着实可恶。”
秦渊起身拂了拂衣上的灰尘,对着冯虚御说道:“此人已死,你寻的弟子若已逃离,应会尽快回明阳山。”
冯虚御掏出一张白鬼面具,只见她双指一挥,一缕薄如烟雾的气体从面具表层溢出。
“这气息中,除了子单,还有一人。非虚非实,难以探究。”
秦渊望着冯虚御指尖的气息,对这另一人已了然于心。
忽然,冯虚御扶额,身体如陷泥潭般瘫软倒地。秦渊一个箭步上前,将白衣女子揽在怀里,他拔下自己的一缕白发,缠绕在冯虚御的发梢间。
“许是方才你消耗灵力过度,我为你续上,你先休息一会。”秦渊的声音传到冯虚御的耳中,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冯虚御感觉到浓浓的困意,她的眼皮沉重如铁,双目闭合后便陷入了沉睡。
秦渊望着怀中的女子,若有所思:“她说的那个人必是栐儿,若被她发觉异样,不知是否会被带走。减少灵力也只能让她暂时沉睡,接下来只得静观其变了。”
沉睡中的冯虚御,宛若包裹在一片巨大的莲叶里,她脑中的的思绪幻化出千万枚翠绿的羽毛,恍惚间,一缕透着微光的发丝飘落至她的手中。她触及之刻,眼前便落下一座巍峨入云的山峰,山间清泉潺潺而出,一股熟稔之感油然而生。
“我见着这座山的感觉,怎么像见了师尊一般。”
冯虚御沿着山脚徒步数日,仍见不到山峰延绵的尽头。偶尔疲乏时,贴着山壁调息,却总被突如袭来的嘶吼声所震慑。
“为什么在这座山的背后,我能感觉到强烈的杀意,像是有谁在那里。”
她的指尖生长出藤蔓,无声无息地钻入山间的缝隙,延着最贫瘠的沙土,一窥这座如囚笼般山脉的尽头。
方子单跟在栐儿身后,二人重回鹿城码头。
路过驿站时,少年看见那队杂技艺人,他们依旧在吃茶小憩,但自己却已不复当时的志得意满。他能在秦渊眼皮底下抢人,却没料到栐儿会重回笏水,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之感。
“长郊草色,游人犹在。只是今日是今日,昨日是昨日,算来算去一场空。”
少年只顾埋头走路,没察觉到前方停下的脚步,一头撞上了栐儿的后背。
“怎么了?”方子单还没回过神,懵懵问道。
少女指了指码头方向,方子单远远一眺,发现多了士兵把守,一语破道:“看来之前那一战,给鹿城吓得不轻,如今大小关口都加强了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