肴让领着方子单一路御剑飞行,至明阳山山脚落地后,沿着块石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少年虽已服下了治伤的丹药,但仍觉胸口的鞭痕隐隐作痛。
时值虽未盛夏,但目光及之处皆是紫阳花开。
一个时辰后,二人步行至山顶。方子单抬头望去,正殿的外立面洁白无瑕,巨大的天青色门扉上方,“羽羲殿”三个字熠熠生辉。他紧跟着肴让进入殿内,只觉眼前格外空旷明亮,正中央数十台阶上立着一扇白纱屏风,落地的碧玉长窗透着琉璃花影,四周更是栽满了各色不一的紫阳花。
二人驻足等了一会儿,一缕修长的身影赫然显现于屏风之后,随后又轻卧于坐榻之上。
肴让立即躬身行礼道:“师尊。”
方子单见状,亦跟着行礼,懦懦说道:“明雀大人。”
屏风后传出银玲之音,正是明雀对着肴让发问道:“可曾见到笏水之主?”
肴让答道:“未曾见到。”
虽是隔着屏风,方子单仍能感觉到明雀的目光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肴让,你怎么带回来一个少年?”
肴让转头示意,方子单立刻心领神会般解下发带上的金色尾羽,将其置于双掌之上,俯身跪地道:“我叫方子单,家父是方鹤远,原是方宁府家主。父亲不幸遇难,我迫于无奈,离开方家,望明雀大人……明雀大人……”
方子单言语间止不住地颤抖,眼角的泪水顺势滑落至膝间。
屏风两侧的帷幔轻舞,那榻上的身影挥了挥手,方子单掌中的金色尾羽缓缓升起,径直透过屏风,落到了明雀的指尖。
“是我当初赠予你父亲的尾羽。你若愿意,可留在明阳山,由肴让做你的引路人。”
原本俯首投地的方子单,心有不甘地凝望着那道白纱,含泪痛诉道:“明雀大人,我被方家驱逐,又遭秦安城追杀,若非肴让大人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死在了伏菱州。望明雀大人助我。”
方子单如泣如诉,却丝毫唤不起屏风后那道影子的一丝怜悯。
肴让站在一旁,不忍看着方子单如此哀诉,从旁助道:“子单一路走来着实不易,我见到他时,他正被秦安城的人逼迫交出请柬。”
明雀闻言,突然从屏风后移步而出。
方子单年幼时曾见过一次明雀。那时的她,周身清贵华丽,举止雍容尔雅,气质温润如玉,宛若掩藏于绿波琼沙的金光宝石,耀眼中参着一丝柔美、夺目中不乏一缕谦恭。显然,与眼下威慑瘆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雀缓缓走下台阶,晶莹剔透的地面上倒映出一片犹如红霞遍染天际的魅影。她径直走向方子单,用手挑起他的下巴。方子单愈加看清楚了明雀的样貌,她的手臂和脖颈处覆着金色的羽毛,一袭银发及地,一双红瞳目露凶光,方子单不禁全身颤栗。
“你说,秦安城的人,想要明阳山的请柬?”
方子单还未作声,肴让开口道:“弟子正要禀明。秦安城的人为夺请柬,行事猖狂、手段狠辣,声称受人所托,实则为己谋私。这请柬是否赐复,还望师尊三思。”
“有意思。”明雀嘴角微微上扬,松开了方子单,转而手持着金色尾羽,对着肴让说道:“这雀翎原本是赠予秦昶君的,若不是他执拗,又怎么会……”
明雀眼波一转,见方子单身置殿中,便言止于此。少年虽跪地伏低,但匍匐之下的他双目通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明雀收起尾羽,在花丛中随手一折,一支湛蓝色的紫阳花轻轻落在了肴让的掌间。
“你将这新的请柬送到秦安城。”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穿过屏风,明雀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子单仍旧跪在地上,肴让不忍,过去扶他起身:“方家少爷,明雀大人已经离开了。”
此时,少年这才哭出了声。
悬菱州秦安城城主府内,秦昶怒气冲冲地将一支蓝色紫阳花,狠狠地砸在宗琰的发冠上。
“你就这样想去明阳山吗?”
宗琰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回去给我闭门思过。”秦昶气得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不想再多看宗琰一眼。
宗琰跪拜后起身离开,只是出府的时候,遇到了刚回府的秦渊。
二人在府外擦肩而过,宗琰板着脸,只是冷冷地唤了声“少城主”,不等秦渊回应,便快步上马离开。
秦渊望着宗琰漠然离去的背影,对着府门边的小厮问道:“是谁惹恼了宗琰大人?”
小厮躬身答道:“城主大人发了大火,命宗琰大人回去闭门思过。”
秦渊一边往昼云轩的方向走去,一边继续问道:“父亲大人为何动怒?”
小厮摇头回道:“小的不知,只听提到了明阳山。”
三言两语间,秦渊心中已然明了。自他年幼时便知,父亲秦昶最是厌恶与明阳山有瓜葛,人人觊觎的二十四主之位,到他这连路边的小石子都不如。
秦渊跟随着引路的小厮,步行至一处栖于水边的连廊。在昼云轩外候了片刻,等秦昶唤了才入内。
屋内焚香墨宝,无一不全,案上更是摆满了各类书籍,清风徐过,自有一股静谧空灵之感。
侍女们放下帘子,扶着一名身着金边云纹的中年男子坐在藤椅上。秦昶虽至不惑之年,却已一副桑榆暮景之色,似是方才被宗琰气得心火未消,见到秦渊也满是怒气。
秦渊小心问候道:“父亲大人可安好?”
秦昶白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这几日你在哪里鬼混,明阳山的帖子都送到了我眼前。”
“儿子这几日,在伏菱边境清除妖患,还未来得及秉明父亲大人。”
秦昶抿了一口茶水,幽幽叹道:“你倒是有了长进。”
秦渊忙接过秦昶的茶碗,转而递给了身边的侍女。
“你母亲来信,说是最近身子不大好,想念你想念得要紧。你尽早去掀霞谷看看她吧。”
秦渊应允后,未有多言便离开了昼云轩。路过水榭时,他见到侍女们对着一株蓝色花枝面带愁容,便上前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禀少城主,这花是明阳山使者送来的。城主大人命我等销毁,可无论奴婢怎么折摘,这花瓣都完好如初。”
秦渊接过花株细细察看,心中揣测道:“这就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的明阳山请帖?”
侍女们担心不已:“少城主,这花还是不要碰为好。”
秦渊笃定地说道:“这花不是俗物,若不化去所施之法,恐怕你们折光了整片园子都没用。”